“他老家在绥德,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和一个妹妹。打沙家店的时候,他收到一封信,说他妹妹被村子里的保长糟蹋了,老娘气得半身不遂。
他想请假回去处理。一营往上报的时候,情况没说清楚,我就没批——那时候团里刚接到任务,要打沙家店。他在一营三连当班长,骨干,走不了。”
赵大河的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一营也没再提他的事,谁知道打完沙家店,他就跑了。跑了不到一天,就被抓回来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
周明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请假的时候,老赵跟我说过。我当时说等部队打完仗休整时再批。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李㓦圣听完,沉默了几秒。
“咱们团出这个事,说明在对待战士们的人文关怀上是有问题的。”他看着赵大河,“战友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请假被拒,思想情况也没掌握,这才把人逼到这份上。团长,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怕是要引起连锁反应。”
赵大河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处分必须给,逃兵就是逃兵,军纪不能废。不过,可以借这次机会立个典型。团里不是要来五百个俘虏吗?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那些新来的俘虏看看........”
“李副团长说得有道理。”周明远点了点头,“处分必须有,但也要给人留一条路。他是老兵,跟了咱们这么多年,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把他推到对面去。
他家里的事,团里能不能想办法帮他解决?他妹妹的冤屈,能不能找地方政府反映?他老娘的病,团里能不能派人去看看?”
李㓦圣说:“就是政委这意思。处理一个人容易,挽回一个人难。叶小山这件事,如果处理得当,不仅能挽救他一个人,还能给全团一个信号——团里不是不讲人情,但军纪就是军纪。”
赵大河沉默了很久。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在窑洞里踱了两步。
“这样吧。”他转过身,看着李㓦圣和周明远,“叶小山的处分不改,二十鞭打了就是打了,逃兵就是逃兵,这是军纪。
但他家里的事,团里管。老周,你写个公函,发到绥德地方政府,反映他妹妹的事,请他们调查处理。他老娘的病,不行就让傅芠同志亲自去那边看看?”
“可以,我回头就跟我媳妇说。”李㓦圣说,“团长、政委,正好今天提到组建侦察小组去关庄探地形,为后续追击战做准备。
叶小山家就在那附近,地形熟。不如让他跟着我去戴罪立功,正好也能顺路回家看看老娘和妹子,一举两得。”
“你想去关庄探地形?”赵大河问,“我看你小子是为了陪你媳妇吧?”
“团长,呵呵,两不误,两不误。”
“行吧,这事就交给你了。开战前把这事处理好,地形也探好。”
“是。”
“处分的事,等五百个俘虏到了再当着全团宣读。”赵大河想了想又说,“一来让新到的俘虏看看咱们的军纪,
二来也给全团敲个警钟。他愿意留下来,就从战士重新干起,一切从头开始。不愿意留下来,那就走,发路费,不追究。”
周明远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事情谈完了。
李㓦圣出去安排人手。
这种侦察小组人越少越好,他通知警卫连,让许三壮带上两个机灵点的战士,再加上傅芠和叶小山,六个人组成了临时侦察小组。
第二天下午,六个人在村口集合。
李㓦圣换了一身灰布对襟衫,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脚上蹬着黑布鞋。
他挑了个扁担,一头挑着个破铺盖卷,一头挂着个水葫芦,看着像一个赶脚的回乡汉子。
只不过铺盖卷里藏着那支七九步枪,腰间别着驳壳枪。
傅芠穿了身蓝底白花的粗布褂子,头上包着一条毛蓝布的围巾,手臂上挂着一个青布包袱,看着像是回娘家的媳妇。
许三壮站在李㓦圣旁边,穿了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
他肩上搭了个褡裢,里面装了些干粮、水、几盒子弹和一个望远镜。
身后两个战士也换了便装,一个叫赵铁牛,一个叫刘满仓,都是二班的,二十出头,黑脸膛,厚肩膀,往那一站像是地里长出来的两根石桩子,敦实。
叶小山站在队伍的最边上,离其他人隔了两步远。
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脸色还是发白,后背的鞭伤没好利索,站着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忍着疼。
眼睛比前几天活泛了一些,不像那口干涸的井了,像是井底冒出了一小股水,虽然不多,但有了动静。
李㓦圣看了下远处,群山叠嶂,沟壑纵横,只不过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在山梁上低低的,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他收回视线,“人既然都到齐了,咱们就出发,看这天气估计要下雨,咱们争取尽快过青化砭,好找地方休息。”
六个人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北走。
刚开始路还好走,出了村是一条能走大车的土路,路面被车轮和牲口踩得硬实,两边的庄稼地里苞米秆子已经割了,留着一拃高的茬子,老远看着白花花的。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土路变成山路,路面窄了,石子多了,路两边都是酸枣刺,枝子上挂着去年的干果,在风里沙沙响。
叶小山走在最前面。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走,步子倒是不快,确保后面的人能跟上。
他不看路标也不看太阳,脚像是有自己的记忆,踩在哪块石头上、绕过哪个坑、从哪条岔路拐进去,全凭感觉。
走了几里路,李㓦圣就看出来了——这人没选错,他对周遭地形路况极为熟悉,走起来轻车熟路,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