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稳了稳,一步一步走到炕边,在他娘身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把他娘脸上的几根白发拨到耳后。
那只手在发抖。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娘......娘啊!”
老妇人昏睡着,没有应。
叶小山就那么看着他娘,看了很久,眼泪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炕沿上。
他没有擦。
那姑娘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了看炕上的娘,又看了看他。
“哥,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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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雨先停了。
山沟里起了雾,白茫茫的,把整个村子泡在一碗米汤里。
叶小山家的院子静得像坟地,连雨水从屋檐滴下来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滴,两滴,三滴,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木鱼。
傅芠一夜没合眼。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炕边,隔一会儿就探一次老妇人的脉。
脉象越来越弱,像一根马上就要崩断的琴弦,还在勉强发出最后一丝声响。
炕上的老妇人昏睡了一整夜,偶尔睁开眼睛,眼珠浑浊,四处看看,像是在找什么。
看见叶小山,她就停住了,盯着看好一会儿,然后又把眼睛闭上。
叶小山坐在炕边,拉着老妇人的手,一直没动。
头发干了,贴在额头上,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
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他也不觉得冷,就那么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娘的侧脸。
叶小山的妹妹靠在炕的另一头,蜷缩着睡着了。
她睡得不踏实,时不时惊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追着,嘴唇翕动着说些含混的梦话,听不清楚,但能听出是在喊哥。
天光大亮的时候,老妇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睁眼是昏沉的、无意识的,眼珠浑浊得像糊了一层浆糊。
但这次她的眼睛是清的,清得像一汪山泉水,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身体深处点了一盏灯。
她偏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屋子——先落在叶小山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蜷着身子睡在炕那头的女儿身上,最后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傅芠。
“闺女。”她叫了一声。
傅芠靠过去:“婶子,我在呢。”
老妇人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嘴唇上有几道口子裂开了,渗出一点血丝,但她好像不知道疼,嘴角甚至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你是小山他们部队上的吧?”
“是。”
“好,好。”老妇人说了两个好字,又偏过头去看叶小山。
叶小山动了。
他往前挪了挪,膝盖在炕沿上磕了一下,也不觉得疼,凑到他娘跟前,叫了一声娘,声音又哑又小,像嗓子被人掐住了。
老妇人伸出手,颤巍巍的,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慢慢落在叶小山脸上。
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像一层壳。
这只手搓过多少麻绳?锄过多少荒地?端过多少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眼泪泡着饭吃,苦水泡着命活。
“瘦了。”老妇人说,手指在叶小山颧骨上慢慢摸索,“瘦了。”
叶小山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娘的手背上。
“娘,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挤出来,“我没能给你养老,我没能.......没能护住妹妹.......”
“别说了。”老妇人打断他,“你走的那天我就知道,这儿子是国家的了。不后悔。你爹也不后悔。咱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她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拉一根生锈的铁丝,呼哧呼哧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向女儿。
那姑娘已经醒了,跪在炕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被面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水渍。
胳膊上的淤痕从袖口露出来,青的紫的,新旧交叠。
老妇人看着那些淤痕,眼睛忽然红了。
她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囡囡,”她叫闺女的小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冬天里最后一缕没有散尽的暖风,“到娘这儿来。”
那姑娘扑过去,把脸埋进老妇人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哽咽着说了一句含混的话,谁都没听清。
但老妇人听清了。
她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慢慢落在女儿头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女儿的头发。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怕一用力就碎了。
“你哥,”老妇人说,目光从女儿身上慢慢移到叶小山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女儿身上,“你哥会照顾你的。”
那姑娘猛地抬起头:“娘,你说啥呢.......”
老妇人没让她说下去。她的手从女儿头上滑下来,落在傅芠手上,攥住了。
一个将死之人的力气能有多大?
傅芠后来跟李㓦圣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说,她以为一个快死的人不会有太大力气,但她错了。
老妇人攥着她的时候,那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扣进她的皮肉里,指甲都陷进去了,疼得她差点叫出来。
那不是一个病人能有的力气。
那是一辈子的力气,攒着,就等这一刻。
“闺女,”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挖出来的,“我闺女,你带上。”
一字一顿,像锤子砸在石板上。
“她命苦,从小就命苦。爹走得早,我一个老婆子护不住她,她受了不少罪。现在好了,她哥回来了,你们部队来了,你带她走。”
傅芠的手指被攥得生疼,但她没有往外抽。
她看着老妇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像一盏被人拧小了芯的油灯,火焰缩成一个小小的蓝色火苗,马上就要灭了。
“好。”傅芠说。
就一个字。
没有犹豫,没有闪烁,没有“要看组织安排”或者“回去研究研究”。
就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