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山是第一个跟上去的。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脚步比谁都快。
许三壮在原地站了一瞬,看了看李㓦圣的背影,又看了看叶小山的背影,骂了一句什么,跟了上去。
赵铁牛和刘满仓对视了一眼,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但看大家都走了,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上了山。
傅芠拉着叶秀的手走在最后面,她知道李㓦圣意思。
山梁不高,但位置好。
从这里往村子里看,整个村子尽收眼底——错落的房屋、弯弯曲曲的村道、村口那棵老槐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保长家的院子在村子中央,青砖到顶,在一片土坯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堆粗布衣裳里混了一件绸缎褂子。
李㓦圣在山梁上走了一段,在一处灌木丛后面停下来。
他蹲下来拨开灌木,往村子里看了看,又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左右打量了一番山势,最后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凹地。
凹地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趴下。
前方有几丛荆条和酸枣棵子,长得密密匝匝,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藏着人。
从这里到保长家的院子,直线距离大约四百米。
他把挑着的被褥放在一旁,抽出扁担,解开上面缠绕的布条,取出夹在中间的狙击枪,“阿芠,把零件拿过来。”
傅芠会意,走了过去,从挎着的包袱皮里,实则是空间摸出两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李㓦圣伸手接过,抬头看了她一眼,“等会你做我的观察员。”
“知道了。”傅芠应道,转身找许三壮要望远镜。
李㓦圣打开油纸包,拿起枪管。
他左手托住枪身,右手将枪管插入接口,旋紧。
动作很轻,每一旋都带着一种精确的力度,像是拧紧一盏油灯的灯芯。
枪托接上去的时候,他用手掌在结合处拍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然后他拿起瞄准镜,对准导轨,往前一推,锁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几人在旁边看着,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知道李㓦圣还有这么一把枪,而且还是他们没有见过。
众人的眼神都不自觉落在李㓦圣身上。
看着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肩,闭上左眼,右眼贴上瞄准镜,对着村子方向瞄了一下。
手指在瞄准镜的调节钮上转了几圈,又转回来,像是在校对什么。
叶小山看着他枪口瞄着村子的方向,呼吸声明显重了。
许三壮蹲在李㓦圣身旁,仔细看他手中的动作。
赵铁牛和刘满仓站在稍远处,两个人从疑惑到震惊,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在干什么。
叶秀站的最远,被一棵树挡住了半个身子。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哥哥的表情,看见许三壮的眼神,看见赵铁牛张着嘴说不出话的样子,她知道——他们在做一件很大的事。
“都过来。”李㓦圣说。
几个人围拢过来,蹲成一圈。
李㓦圣一边调节瞄准镜一边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侦察任务。
“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回去以后,谁问起来,只说我们勘察完地形就回去了,其他一概不知。听懂没有?”
“听懂了。”几个人异口同声。
李㓦圣调节好焦距,拉了一下枪机,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树枝。
“好了,大伙儿找地方掩护。”说着,他把枪架在凹地前沿的土坎上,枪托抵进肩窝,右眼凑到瞄准镜上。
众人按照他的要求各自行动。
傅芠趴在了他身边,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筒对准了村子。
镜筒里的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圆形的画面,清晰得不像真的。
保长家的青砖院墙,黑漆木门,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字的笔画都看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有人走动,一个丫鬟端着一盆水走进了正房,一个穿短褂的中年人正在清扫院子。
许三壮趴在李㓦圣的侧后方,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村子,但耳朵竖着,听着李㓦圣和傅芠之间的每一次呼吸。
他发现这两个人的呼吸频率是一样的,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就像一个人在呼吸。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练出来的,但不管是什么,都让他觉得这对夫妻必定共同经历了很多,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默契,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正房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深色绸缎衣裳,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他站在台阶上,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但嘴型看得清楚——催早饭。
“目标出现。”傅芠道,“正房门口,台阶上。站立,无遮挡。胸口以上暴露。”
李㓦圣的右眼没有离开瞄准镜,呼吸放缓,手指从护圈外移到扳机上。
“距离四百二。”傅芠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在往台阶下面走,速度很慢,胸部是最大截面。”
瞄准镜里那人在门槛上站了一下,扭了扭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的槐树底下,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来。
很快有人端了茶过来,白瓷盖碗,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方桌上。
保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狙击枪的十字线落在他的胸口上。
李㓦圣没有急着扣扳机。
许三壮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人不像是在等一个开枪的机会,倒像是一个猎人在等一只猎物走到最合适的位置。
不急,不躁,猎物在院子里喝茶,他在山梁上趴着,隔着四百米,像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做各的事。
保长喝完了一碗茶。
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然后他转过身。
面朝院门,背朝院墙。
傅芠感觉身旁的李㓦圣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
她知道时机到了,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李㓦圣的手指收了。
枪声不大,闷闷的,传到几十步外就被风吹散了。
山梁上几个人听见的只是一声闷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关门。
但望远镜里,保长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