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河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指缝间袅袅升起,在他的脸前笼了一层薄纱。

  他看着李㓦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李㓦圣夫妻俩,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他从那份薄薄的档案上看到几行字——曾在敌占区、白区隐蔽战线工作多年,为组织提供了大量极端重要的情报。

  那时候他没太在意,觉得不过是些政工干部写的漂亮话。

  打了一辈子仗,他知道那些漂亮话是怎么回事,多半是夸大其词,三分成绩说成十分。

  但这几天看下来,他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这小子是真的干过,是真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果断不是学出来的,那种冷静更不是训练场上能练出来的。

  赵大河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李㓦圣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的手指——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在红军大学的时候,有个从上海来的年轻人给他们讲过课,讲的是情报工作、隐蔽斗争,讲得头头是道,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见过世面”。

  见过大世面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李㓦圣的眼神,和那个人有点像。

  赵大河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桌沿上弹了弹烟灰。

  这小子,是个苗子。

  再打几场大仗,历练历练,未来可期啊!

  他把这些念头收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听李㓦圣说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李㓦圣站直身体:“这支枪当年是在鬼子手里缴获的,我和傅芠同志,在敌占区和白区工作那段时间,有时候需要执行一些特殊任务,普通枪支不够用。首长特批的,有手续。”

  他说完,看了傅芠一眼。

  傅芠坐在条凳上,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这里我插句话,我家老李的枪法那可是没得说,完成狙击任务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完,还和李㓦圣对视一眼,像是在说“咋样?给你吹个牛”。

  李㓦圣嘴角弯了弯。

  孙立人挨着李㓦圣坐,正好看到两人的互动,忍不住轻啧了一声,心道这俩人可真不避讳。

  杜斌看李㓦圣的眼神变了,郑重地道:“特批的枪,看来李副团长在敌战区和白区没少干大事。”

  周明远把手中的茶缸放到桌子上,笑道:“李㓦圣同志和傅芠同志,别看年轻那可是经过多岗位历练过的,跟咱们这些在根据地里打转转的不一样。见的世面多,经的事也多,大家要多学习。”

  “政委,客气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既然狙击枪有着落了,说接着往下说。”赵大河开口了。

  李㓦圣视线回到地图上,手指点了点关庄以南的位置。

  “这两天我们重点看的第二个东西,是关庄南边的撤退线路。如果咱们从北往南打,敌人的退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官道往南,一条是从河谷往西南方向的山沟里钻。官道不用说了,是主干道,也是咱们重点堵截的方向。那条山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那条山沟通向绥德以西的山地,大部队走不了,但小股溃散能钻。

  我的意见是,主力打进去以后,三营要派两个连在西南方向兜底,把这条沟也堵上。”

  何大柱听到自己营的任务,坐直了身子,盯着李㓦圣手指的位置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另外,”李㓦圣直起身,“侦察连出一个班,加上各营抽调的骨干,我这两天把人定下来。人选要精,打枪要准,胆子要大。上了那道崖嘴就下不来了,只能往前不能往后,怕死的不能去。”

  赵大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人你自己挑,各营无条件配合。”

  “是。”

  李㓦圣说完,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杜斌重新站起来,把刚才被李㓦圣接过去的话头续上。

  “关庄正面,一营、二营的部署我再说一遍.......”

  窑洞里又回到了作战会议的节奏里。

  烟头的火星在暗处明灭,茶缸子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杜斌的木棍在地图上画来画去,各营长时不时插一句嘴,争论几句,又达成一致。

  李㓦圣坐在条凳上,点了支烟,把本子翻开,用钢笔在狙击点的位置又标了几个数字——距离、风向修正、弹道下降量。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些数字刻进脑子里。

  赵大河坐在上座,偶尔插一句话,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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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开完,已经接近半夜了。

  窑洞里的烟雾还没散尽,赵大河的茶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烟盒纸,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

  各营长、连长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条凳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声交谈着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陈向荣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李㓦圣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掀开门帘出去了。

  何大柱走得慢,一手撑着桌沿站起来,腰板咔咔响了两声,嘟囔了一句“他娘的,坐久了还不如跑五公里”,然后拖着步子跟了出去。

  杜斌最后一个走,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冲李㓦圣和傅芠点了点头,也走了。

  窑洞里只剩下四个人。

  赵大河靠在椅背上,把那根快燃到手指头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皮看了李㓦圣一眼。

  “还有事?”

  李㓦圣和傅芠对视了一眼,往前坐了坐。

  “团长、政委,有个事得跟你们说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叶小山母亲的情况,路上出了点变故。”

  赵大河的手停了一下。

  周明远也放下了手里的本子。

  “我们到的时候,他母亲已经不大好了。”傅芠接过话头,“我看过,是急火攻心加上年迈体弱,勉强开了药,但那种情况........”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

  “人走了?”周明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