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十九岁,一个人打了七八个,打完拍拍手就走了,连气都没怎么喘。”
“我还听说,周念安在哈军工年年拿第一。”
“对,我哥说了,他在那学校能考第一,那就是全国第一。那学校都是什么人?尖子里的尖子。”
瘦高个儿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壮壮和思北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怪不得壮壮那脾气,谁都不服,就服他大哥。”
“谁不是呢。”圆脸男生叹了口气,“我上回在壮壮家见过他大哥一面,就一面。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个头,啥都没说。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他看你那一眼,你整个人就跟被X光扫了一遍似的,啥都藏不住。”
“别说了别说了,说得我后背发凉。”
几个人议论着走远了。
壮壮和思北已经出了校门,沿着路边的便道走得飞快。
壮壮的步子大,跨一步顶别人两步,肩上两个书包一颠一颠的,他浑不在意,走得虎虎生风。
思北走在他右边偏后的位置,快步跟着。
“小北。”壮壮忽然开口。
“嗯。”
“你说大哥到家了没有?”
“不知道。”
“你说他又长个了没有?”
“不知道。”
“你说他——”
思北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闭嘴,赶紧走。”
“好你个刘小北,竟敢偷袭.......”
壮壮说着,弯腰捧了一捧雪,三两下攥成一个雪球,朝思北扔过去。
思北躲闪不及,雪球砸在他肩上,碎了,溅了他一脸雪沫子。
壮壮见偷袭得手,赶紧往前跑。
思北也不甘示弱,弯腰也捧了一捧雪,攥成雪球朝壮壮扔了过去。
壮壮躲了一下,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树干上,“噗”的一声,散成一片白雾。
壮壮哈哈大笑,转身继续跑。
“李大壮,你给我站住........”思北在后面追。
两人追跑了一阵,壮壮慢下来了,不是跑不动了,是快到养蜂夹道了。
“好了好了,我投降。”他喘了口气,整了整跑歪的衣领,又把肩上两个书包带子正了正,回身帮思北拍了拍肩上的雪,“咱不闹了,快到家了,小心被爹骂。”
思北站着没动,直直地看着他。
壮壮被他看得发毛,索性指着自己的脸,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行行,让你解气,来,往这砸。”
思北没砸。
他拿着雪球,不轻不重地往壮壮脸上抹了一把。
壮壮被冰凉的雪激了一下,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五官皱在一起,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思北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那么一笑,让壮壮在原地安静了一瞬。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思北的眉梢、睫毛、肩膀上。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整个人像是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走出来的,干净得不沾一点尘。
壮壮盯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动。
“干嘛?傻了啊?”思北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壮壮回过神,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闷:“小北,我跟你说,你刚才笑那一下,让我脑袋里嗡了一声。”
“为什么嗡?”
壮壮想了想,说不上来,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就是嗡了一下。”
“行了,就你事多。”思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脸,赶紧回家。”
壮壮没接,把脸伸过去:“你给我擦。”
思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帕展开,仔细把他脸上的雪水擦干净。
擦完了,又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把手帕叠好收起来,转身往养蜂夹道走去。
“走吧。”
壮壮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巷子不宽,两边的砖墙上覆着一层白雪,脚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快到巷子尽头的时候,一股葱花爆香的味道从院子里飘了出来,在干冷的空气里格外浓烈,香得人走不动道。
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和灶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
穿过影壁,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几缕雪沫子,在空气里散开,无声无息的。
正堂的门开着半扇,热气裹着茶香味飘了出来。
壮壮在门口站了一下,把脚上的雪跺了跺,刚要迈步进去,就听见屋里传出一个声音。
“.......教授说,目前咱们国家航空事业的发展,很大程度上要感谢两个人。他俩不是在前线打仗的,是在敌后,从抗战时期就开始做情报工作。
四五年,日本投降后,从上海弄回来一批至关重要的航空发动机技术资料,直接关系到我们整个科研方向的选择。”
壮壮的脚定在门槛外头,竖起耳朵听了这么几句,忍不住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正堂的八仙桌旁,大哥周念安坐在椅上,军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衣的边。
他靠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右手搭在宁儿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碰她,但那姿态分明像是圈着她的。
宁儿坐在他旁边,脱了呢子大衣,露出鹅黄色的毛衣,正捧着一杯热茶暖手,低着头,睫毛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㓦圣坐在八仙桌的另一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蓄了老长还没弹。
他看着安儿,嘴角微微弯着,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插一句“嗯”“然后呢”。
“那位教授姓褚,原先在中央大学教书,后来到了哈军工。”安儿接着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壮壮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大哥那双一向冷清的眼睛里,此刻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褚教授说,那两个人送回来的情报,至少让咱们少走了七八年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