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第一个反应过来:“哎哟,宁宁,你现在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这在你们学校那回头率........”
“向东哥,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宁儿笑着打断他。
赵卫东起哄道:“咱们宁宁可是北大校花......”
“行了行了。”宁儿摆了摆手,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们再这么说我可就走了。”
几个人连声说“不说了不说了”,但谁都没停,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着。
安儿坐在旁边,端着酒杯,嘴角弯着,不插话,也不拦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鸿宾楼的包间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长安街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车灯的光偶尔从水雾里透过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把窗玻璃划开了几道口子。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红烧牛尾只剩下一根骨头,芫爆散丹的盘子里剩下几根香菜,它似蜜的盘子干干净净的,扒肉条的汤汁被二宝拿烧饼蘸着吃完了。
安儿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升起来。
“还有件事。”安儿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掉进碟子里,碎成几小截。
大家又安静下来,筷子都停了。
安儿向林向东使了个眼色。
林向东会意,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拢共四千三百六十块。”林向东说得很快,“这是咱们的收入,刨去本钱和开销,净落这么多。”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四千三百六十块。
一九五八年,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是三四十块钱,一个处级干部的月工资是一百出头。
四千三百六十块,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攒上十来年。
安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翻卷着,像一条看不见尾巴的白蛇。
“分了吧。”安儿说,“按当初凑的份子分。”
林向东愣了一下:“全分了?不留点本金?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安儿打断了他,“我说了,现在风声不对,手里攥着现钱比攥着货安全。分下去,各家拿着,该存银行的存银行,该贴补家用的贴补家用,别扎堆,别显摆。”
林向东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钢笔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认真,看得出是算了好几遍才誊上去的。
林向东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做起事来心细得很,账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从没出过差错。
“念安哥你那份最多,当初你出的本钱最大头,按比例该分你一千二百......”林向东把钱推向安儿。
安儿没接,眼神向宁儿方向扫了一眼。
林向东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脑袋,笑了:“哦哦哦,老规矩老规矩,从小你的重要东西都是宁宁给你保管的。”
说着,他把信封转了个方向,推到宁儿面前。
宁儿看了安儿一眼,安儿微微点了下头。
她没说什么,笑着把信封接过来,看也没看里面的钱数,直接放进大衣口袋里。
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从他们记事起,两人就这样,安儿的好东西,从来都是宁儿管着。
小时候是几块糖、几毛钱,现在两人订婚了,就更不用说了。
二宝憨憨地说了句:“以后宁宁绝对是老大,在家说了算。”
一桌子人都笑了,安儿和宁儿也跟着笑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长安街上的路灯亮着,把雪地照得白茫茫一片,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一声一声的,渐渐消失在城西的方向。
安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把烟头掐灭在碟子里。
“行了,时候不早了,各回各家。”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账都结了,你们不用管。”
几个人纷纷站起来,穿大衣的穿大衣,围围巾的围围巾。
大军喝得脸红脖子粗,被小伍扶着,还在嚷嚷“再来一杯”。
二宝把最后一个芝麻烧饼揣进兜里,被赵卫东看见,笑了一声,二宝拍拍兜说了句“粮食金贵,不能浪费”。
安儿和宁儿走在最后面。
出了鸿宾楼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宁儿打了个哆嗦,安儿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宁儿没推辞,把大衣裹紧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人并肩站在鸿宾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兄弟们一个一个走远。
林向东骑上了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响了几声,拐进了胡同口,不见了。
赵卫东和孙建国并排走着,说着什么,赵卫东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孙建国笑着摇了摇头。
大军被小伍搀着,走得歪歪扭扭的,二宝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吃完的烧饼。
等所有人都走了,安儿才转过身,看着宁儿。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清的样子,但眼底有一种很软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有水在慢慢地流。
“走吧,咱们回家。”他说。
宁儿没动,围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直直地看着他,不凶,但认真。
“你在外面做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安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宁儿脚下,像一条路,铺在她面前。
他没有急着回答。
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从她耳廓上轻轻滑过,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温柔。
“你知道了干嘛?”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含着温柔,“你好好念你的书就行了。这些事,不用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