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她的声音不大,“跟我进来。”
思北直起腰,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股翻涌又上来了,他偏过头,又干呕了两声。
傅芠没再说话,拉住他的手腕,把他从灶房门口拽进了西厢房。
里屋的门帘在两人身后落下来,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院子里,宁儿看着晃动的门帘,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不安的东西。
都是过来人,她隐约感觉到了些什么,但那念头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往下想。
她转头看安儿。
安儿正看着西屋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忠伯站在枣树下,双手抄在袖筒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他活了七十五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今天这个院子里弥漫着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让他的心里头像被人搁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李㓦圣坐在桌边,面前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他伸出去拿筷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眼睛看着西屋的方向。
他知道傅芠在干什么。
他也知道傅芠心里在确认什么。
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在脑子里过一遍——怕一过,就收不回来了。
西屋里,傅芠把思北按在炕沿上坐下。
“把手伸出来。”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她的手在抖。
思北看着她,没有伸手。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伸出来。”傅芠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一些,但尾音有些发颤。
思北慢慢伸出手。
傅芠的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寸、关、尺,位置精准,力度适中,和她这二十多年来给无数病人号脉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的手指搭上去的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脉象,不是浮脉,不是沉脉,不是迟脉,不是数脉,是......
滑脉。
如珠走盘。
如雨落沙。
傅芠的手指僵在那里,像被定住了。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换了思北的另一只手,重新号了一次。
还是滑脉。
她的手指从思北的手腕上慢慢抬起来,停在空中,微微颤着,过了好几秒才收回去。
“娘。”思北又叫了她一声。
傅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六年前一样,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但在这潭深水的底部,她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认命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释然的笃定。
他早就知道了。
傅芠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而干涩:“多久了?”
思北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两个多月。”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傅芠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
在乎了,就藏不住了,藏不住了,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傅芠的指尖冰凉。
她看着思北,思北低着头,不看她。
屋里的光线暗,窗户朝北,下午的太阳照不进来,只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落在思北的膝盖上,像几根细细的金线。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思北时的样子——在上海,他小小的身影站在石库门的正堂里,沉沉静静的,不哭不闹,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孩子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只觉得他乖得让人心疼。
她想起在延安的窑洞里,小小的思北蹲在枣树下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小时,安安静静的,不像壮壮那样上蹿下跳。
忠伯说这孩子“沉得住气”,她当时还笑,说三岁多的孩子知道什么叫沉得住气。
她想起在北京,思北骑自行车上下学的背影,清瘦,笔直,孤独得像一棵长在旷野里的树。
她无数次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心里想着同一件事:这个孩子,这辈子要怎么过啊。
她一直以为他是孤独的。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他不孤独。
不是他想孤独,是有人替他挡住了孤独。
“小北。”傅芠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告诉娘,那人是谁?”
思北没说话。
他坐在炕沿上,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并且接受了一切”的从容。
像一个战士上战场之前,把遗书写好,把军装穿好,把枪擦亮,然后站在那里,等着冲锋号吹响。
“娘。”他说,声音很轻,“您别问了。”
傅芠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我不问?”她的声音高了一些,又很快压了下去,院子里还有人,安儿和宁儿还在外面,忠伯还在枣树下。
“我是你娘,我不问谁问?”
思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傅芠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有无奈,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像一个塞满了旧物的箱子,盖子一打开,东西就往外涌,怎么都按不住。
但思北只看了她一眼,就又把眼睛垂下去了。
“娘,”他说,“那个人很好,我自愿的。我喜欢他。”
傅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她没有擦。
她看着思北,看着这个她从三岁就开始养大的孩子,这个她为了保护他、把秘密揣在心里二十多年不敢见光的孩子。
现在,他也有了秘密。
一个和她的秘密一样重、一样沉、一样不能见光的秘密。
“是壮壮的?”傅芠问。
她问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思北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指蜷得更紧了,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