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北在禹县又住了一个月,到了四月中旬,身体彻底养好了,才回了北京。

  他进了原先分配的医院上班,穿上了白大褂,每天查房、写病历、看门诊,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他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眉眼间那股疏离的温柔还在,走在医院走廊里依然扎眼。

  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但工作认真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病人都说他“长的俊、话不多,人心细”。

  忠伯也跟着回来了。

  养蜂夹道的院子里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忠伯早起扫院子,沙沙沙的声音在晨光里响着;

  偶尔和李㓦圣在枣树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有时抱着小宝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孩子被他晃悠得咧嘴笑。

  小宝一天一个样,眉眼越张越开,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葡萄。

  傅芠有时候抱着他喂奶,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看,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傅芠的假期快结束了,现在家里最头疼的是她上班后,小宝谁来带。

  忠伯年纪大了,抱一会儿还行,让他全天看孩子,体力精力都跟不上。

  她不能一直请假不去上班,医院那边已经有同事在问了,说她这次病假休得太久。

  外面的风声也一天比一天紧。

  院子里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口号声,街上时不时有人被押着游街,大字报一茬接一茬地换。

  傅芠偶尔从医院同事那里听到一些消息,又有谁被下放了,又有谁被揪出来了。

  她心里像绷着一根弦,不敢松。

  “现在这世道,不让请保姆了。万一被发现,被人举报了,就是天大的事。”傅芠在饭桌上说。

  李㓦圣放下筷子,想了想:“不中,就让静宜和小草在老家找个知根知底的,对外就说是亲戚。这事稳妥点好。”

  “这个法子行。”傅芠点了点头,“你明天到了单位就给阿默和狗子去电话,让他们好好寻摸寻摸。”

  过了没多久,静宜以老家亲戚的名义送来了一位苦命的嫂子来帮忙照看孩子。

  嫂子姓钱,五十出头,丈夫和孩子早逝,自己孤身在乡下一间破屋里熬了多年。

  来北京那天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褂子,背着一个磨白了的布包袱,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在衣襟上来回搓着,拘谨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傅芠接过她的包袱,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温声说:“钱嫂,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钱嫂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说着“谢谢太太”,声音打着颤,嗫嚅着说出“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看孩子,都会”,像怕说慢了这份活就没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钱嫂勤快,把孩子带得白白胖胖,灶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傅芠给钱嫂在院子西边收拾了一间屋子,床褥被褥都是新的,还给她扯了几尺布做了一身新衣裳。

  钱嫂捧着那身衣裳,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坐在床沿上抖着肩膀哭了大半个晚上。

  她丈夫儿子早早就没了,半辈子都在别人家里讨生活,从没人给她置办过一身像样的衣裳。

  养蜂夹道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枣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四季轮转,不急不慢。

  院子里的小李藏会爬了,会站了,会叫人了。

  忠伯每天坐在枣树底下看着他,一坐就是半天,脸上的褶子越来越深,但笑容也越来越多。

  那些外面的风声,似乎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隔了一层墙,听着远了些。

  “这孩子像谁?”傅芠有一次随口问了一句,没指望有人回答。

  忠伯坐在藤椅里,眯着眼睛看小李藏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谁都不像,就像他自己。”

  傅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就像他自己,不用像谁,他平平安安地长着,长成自己的样子就好。

  有些路走起来很难,但有家人扶着,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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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的枣树又粗了一圈,枝叶更密了。

  春去秋来,一茬一茬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像日子本身,不急不慢地翻着页。

  忠伯走的时候,是一九七六年的冬天。

  那年他八十六岁,已经有些糊涂了,有时候认不清人,有时候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圈,说是要给马添草料。

  但他清醒的时候,还是坐在枣树底下,看着小李藏在院子里跑着玩。

  那天早晨,忠伯没有起来扫院子。

  傅芠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很安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受什么罪,就像他这一辈子,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

  李㓦圣把忠伯葬在了禹县老宅后面的山坡上,挨着他爹娘的坟。

  下葬那天,风很大,山坡上的枯草被吹得伏在地上,像一片一片低下去的头。

  李㓦圣站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忠伯,你歇着吧。”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不急不慢的,像是那条永定河,表面看着平平静静的,底下一直在流。

  九二年春天,傅芠病倒了。

  起初只是容易累,走几步路就喘,后来胃口也差了,吃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她瞒着家里人,自己去医院做了检查,回来把报告锁进抽屉里,谁也没告诉。

  李㓦圣是半年后才发现那张报告的。

  傅芠那天在灶房里晕倒了,他翻抽屉找医保卡,那张纸从夹层里滑出来,他捡起来看了,手抖得半天没能把纸拿稳。

  肝癌,晚期。

  李㓦圣把报告折好放回原处,看着床上躺着的傅芠,眼眶一下红了。

  傅芠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床边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她看了他几秒,轻声说了一句:“看见了?”

  李㓦圣点了点头。

  “不治了。”傅芠说,“我是医生,我知道这种病,治不好了,我不想在医院里折腾。”

  李㓦圣又点了点头,没有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