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好了。”

  沈折枝将那条稍大的鱼从树枝上褪下,随手扯了一片还算干净的阔叶,将鱼托住,递了过去。

  裴凛伸手接过。

  经过几日的摧残,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咽下这种寡淡无味、带着腥苦的烤鱼了。

  但,在接那片叶子时,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沈折枝的手背。

  一触即分。

  沈折枝浑不在意,松手后便拿起自己那条鱼,大口啃了起来。

  裴凛却觉得触碰之处好像被烫到了一般,隐隐发热。

  半晌,才定下心神。

  他抿了抿唇,咬下一小口鱼肉,强忍着喉间泛起的恶心,细细咀嚼。

  看着对面那人吃得满嘴炭灰的模样,裴凛没话找话地开了口:“这几日……辛苦你了。”

  沈折枝正嚼着一截鱼尾,闻言动作一顿。

  差点把嘴里的一根鱼刺直接咽下去。

  她狐疑地抬眼看向裴凛:“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从洞口扔下去了?”

  裴凛脸色一沉。

  他在她心里就是这么阴险恶毒的小人吗?!

  而且,她明明对他存了那份龌龊心思,面上却偏要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

  呵,定然是在欲擒故纵。

  裴凛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端持着,继续道:“本王恩怨分明。”

  “虽说是因你之故,才坠下这悬崖。”

  “但念在你这些时日……还算尽心照料的份上,本王便不同你计较了。”

  说罢,裴凛微微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施恩姿态。

  “待回京之后,你想要何赏赐?”

  赏赐?

  沈折枝眼睛一亮,连手里的半截鱼都顾不上啃了。

  “什么都可以吗?”

  裴凛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果然,这小子对他必定有那份难以启齿的心思。

  “自然。”他淡淡开口,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只要本王给得起。”

  金银珠宝,奇珍字画,宅院府邸……他有什么给不起的?

  沈折枝闻言大喜:“那你退位让贤吧!再把你手里的兵权和朝政大权,全部交给我掌管!”

  裴凛:“……?”

  他盯着沈折枝,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退位让贤?交出大权?

  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然而,沈折枝就那样举着半条烤鱼,一双清亮的眼睛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裴凛气极反笑。

  可他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也对,沈折枝费尽心机来到青州,不就是为了帮小皇帝抓他豢养私兵的证据吗?

  毕竟,这地方偏远,又没别的能吸引她的。

  青州是他的地盘之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交给副将陈安打理,而对方每月递回来的信件都是一切安好。

  之前圈地修建猎苑的事情,陈安也办得出奇的顺利,他曾问过是否有周边村民不满,对方也答了没有。

  所以,沈折枝还能为了什么?

  她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帮裴玄夺权吗?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直接向他讨要权力的机会,她怎么可能真的去要什么金银珠宝?

  “你倒是贪心。”裴凛冷哼一声。

  出乎意料地,语气里并未蕴含多少杀意,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

  “本王的位置,你可坐不稳。”

  “不过……”

  裴凛微微倾身,目光深邃地锁住沈折枝的眼睛。

  他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开始蛊惑道,“你若肯识时务,离开裴玄,不再替他卖命……”

  “本王倒可以破例,允你入摄政王府,许你一个实权职位。”

  留在身边,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省得她再上蹿下跳。

  沈折枝:“……”

  她咽下嘴里最后一点鱼肉,有些无语。

  “进摄政王府?我嫌命长吗?”

  自己好不容易在朝堂上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了小皇帝的心腹权臣,跑去摄政王府干嘛?给他擦鞋?

  裴凛眯起眼睛。

  这小子,还在装。

  明明心中所图是那般龌龊,嘴上却还要拿乔。

  “别不识抬举。”裴凛冷冷地说道,“若进了王府,你岂不就能日日见到本王?”

  “无需再像现在这般,偷偷摸摸地……”

  话音未落,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某种划过坚硬岩石的摩擦声,从山洞外面,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裴凛耳朵微动,脸上的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折枝被他突然变脸吓了一跳。

  “怎么了?”

  裴凛没看她,反而将目光移向被藤蔓遮蔽的洞口。

  “好像有人来了。”

  ……

  崖底,白雾弥漫。

  火把的光晕在浓雾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视野。

  裴玄穿着一身绣金线的白色龙纹大氅,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刀刃。

  那是裴凛的玄铁长刀,在不远处找到的。

  “陛下,崖底搜遍了,没有……没有尸骨。”侍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禀报。

  没有尸骨,意味着可能已被野兽拖走,却也意味着……或许还留有一线生机。

  裴玄抬起眼,看向隐没在雾气中的绝壁,目光沉沉。

  “继续找。”他声音嘶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时,一名禁军统领快步掠来,单膝跪地。

  “陛下,西侧崖壁上方三十丈处,发现大片古藤断裂的痕迹,且有血迹一路延伸至一处被藤蔓遮蔽的凹陷处,属下猜测,那里可能有个隐秘的山洞!”

  裴玄瞳孔猛地一缩。

  “即刻从崖顶放绳!遣人上去查探!”

  ……

  山洞内,沈折枝与裴凛屏息凝神,警惕着外界的动静。

  突然,洞口的藤蔓被一把锋利的刀刃绞碎。

  几道黑影借着绳索荡入洞中,火折子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溶洞。

  “什么人!”

  裴凛冷喝,即便身处险境,气势依然不减分毫。

  然而闯入的暗卫们却置若罔闻,目光迅速扫过洞内,最终牢牢锁定在火堆旁的身影上。

  “沈世子!”

  领头的暗卫看清了沈折枝的面容,眼底狂喜。

  他立刻转身,对着洞外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啸。

  沈折枝愣住了。

  这称呼……这装扮……是裴玄的贴身暗卫!

  裴凛眉头微皱,心中疑虑丛生。

  这是谁的人马?

  若沈折枝麾下真有如此训练有素的暗卫,怎会只带两个草包随从上山?

  除非……是裴玄亲至?!

  果然,没过多久,洞外便传来绳索摩擦的声响,印证了他的猜想。

  一道颀长的身影借着绳索之力,敏捷地落入洞中。

  白色大氅,清俊面容。

  正是裴玄。

  只是这位向来温润平和的帝王,此刻气息紊乱,眼眸中失了一贯的沉稳。

  沈折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身在梦中。

  “陛……”

  裴玄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捏得沈折枝骨头生疼。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脸上。

  她脸上沾着灰土,为了遮掩摇摇欲坠的假喉结,脖颈处胡乱抹了一道泥痕,右臂看上去有些无力,手腕处那圈红痕更是刺眼夺目。

  整个人狼狈不堪,却又顽强地活着。

  “容时……”

  裴玄喉结滚动,声音颤抖得厉害。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

  “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