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娜坐在长椅上,阳光从三号楼的窗户照下来,落在她脚边。她没动,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抓着包带子。她在等人,等那个会唱歌的老人。

  风吹了一下,树叶响了。养老院的广播还在播健康知识:“老年人每天要喝八杯水,不然容易便秘。”声音断断续续,听着让人不舒服。

  可董娜不烦,她现在什么都不烦,就烦自己还没搞明白秦怀远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她盯着那扇门——就是刚才秦怀远消失进去的二楼走廊入口。窗帘晃了两下,没人出来。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定格在两点二十三分。距离她坐这儿,已经六分钟了。

  六分钟,一个正常人早该回房间喝水、上厕所、刷短视频了。可这老头,进去就没动静。

  她忽然站起身,拎起包,朝护士站走。

  “小刘,”她笑眯眯地靠过去,“我刚想起来,音响调试可能得盯三天,你们这边能给我腾个临时办公点吗?就活动室角落就行。”

  护士正忙着整理药单,头也不抬:“行啊,反正今天没人用。你放那儿呗,钥匙在抽屉里。”

  “谢了。”董娜拿过钥匙,转身就走,动作利索得像早就排练过十遍。

  她把包放在活动室靠窗的桌上,拉开拉链,拿出笔记本、笔和手机支架,摆在桌面上。她打开手机录音,把屏幕对准三号楼门口,调了角度,让广场和花园的一角也能拍到。

  “观察计划,开始。”她小声说,在本子上写下:目标人物出现频率、社交模式、行为规律。

  写完后,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眼睛又看向那扇门。

  十分钟过去,没人。

  二十分钟过去,还是没人。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那老头该不会是察觉有人盯他,干脆躲屋里打游戏去了?

  就在她琢磨要不要假装去查线路摸上楼看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怀远出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还是老头衫,但这次是藏青色的,袖子卷得更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裤腿也卷着,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凉鞋,啪嗒啪嗒地响。

  他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边走边喝,一边走还一边哼歌。

  调子怪得很,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方言,像是某种地方小戏,荒腔走板,跑调跑得连隔壁狗听了都想叫两声。

  “秦大爷!”一个年轻护工路过,笑着打招呼,“您这唱的是啥?赶集卖猪调?”

  秦怀远一咧嘴,牙还挺白:“《梁山伯与祝英台》越剧版,我自创的东北二人转混搭,专业名称叫‘梁山伯赶大集’。”

  护工笑喷:“您可歇会儿吧,再唱下去咱院的鹦鹉都得改口喊‘十八相送买白菜’!”

  “那说明艺术普及到位。”秦怀远摆摆手,走到广场边上一张长椅坐下,把搪瓷缸子往旁边一放,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咔咔嗑起来。

  董娜在活动室窗户后头看得清清楚楚。

  前一秒还是“梁山伯赶大集”的荒诞派艺术家,下一秒就成了公园里最常见的嗑瓜子老头,节奏切换得比变脸还快。

  她翻开本子,记下:**人格分裂倾向,表演型人格?或刻意伪装?**

  正写着,另一个身影冒了出来——护工小周,寸头圆脸,运动服洗得发白,口袋鼓鼓囊囊,一看就塞满了瓜子。

  “秦大爷!”小周一屁股坐到长椅上,“您又偷我瓜子?这都第三回了!”

  “胡说!”秦怀远一脸正气,“这是我自己买的!标签都没撕!”

  小周伸手一掏,从秦大爷后脖领子里掏出半包露出来的“恰恰香瓜子”,包装上还印着自己的名字贴纸。

  “得嘞,赃物现行。”小周举着瓜子,像举着罪证。

  秦怀远也不慌,慢悠悠嗑了一颗,说:“这叫代为保管,懂不懂?你天天乱塞兜里,哪天丢了哭都来不及。我这是帮你理财。”

  “您理财理到我兜里去了?”小周翻白眼,“再说了,您一退休教授,至于抢我这五块钱一包的瓜子?”

  “退休教授怎么了?”秦怀远反问,“退休教授就不能有梦想了?我告诉你,我这叫‘返贫体验生活’,将来写本书,就叫《我在养老院当丐帮帮主的日子》。”

  小周差点被瓜子呛住:“您可拉倒吧,帮主倒是像,丐不丐的不好说——您这头发最近黑得跟染坊漏水似的。”

  秦怀远一听,立刻抬手摸头,警惕地左右张望:“小声点!这叫自然回春!别瞎传,搞得像我偷偷焗油似的。”

  两人笑成一团。

  董娜在窗户后头听着,笔尖一顿。

  这对话……信息量有点大。

  她迅速记下:**护工知晓其非普通老人;秦怀远对外形象管理意识极强;存在刻意隐藏行为**。

  她正想再靠近点听,秦怀远突然不笑了。

  他停下嗑瓜子的动作,目光越过广场,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叶子茂密,枝条斜伸进来,风吹过,影子在地上摇晃。

  秦怀远盯着那树,眼神忽然空了,嘴里低低嘟囔了一句:“那年也是这棵树开花……”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可董娜耳朵尖,听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句话毫无上下文,莫名其妙,可偏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像是从几十年前飘过来的一句梦话。

  她看着秦怀远的脸——刚才还嬉皮笑脸的老顽童,此刻眉头微锁,眼神深远,仿佛透过那棵树,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到三秒,他又笑了,拍拍小周肩膀:“走,帮我把音响搬下来,下午继续教他们跳‘老年迪斯科’。”

  “您可悠着点,”小周站起来,“昨儿晚上您又在花园唱歌,我都听见了!半夜三更的,神神叨叨,吓人不?”

  秦怀远脚步一顿,回头瞥他一眼:“梦游懂不懂?老年人睡眠质量差,梦游唱歌属于正常现象。”

  “得了吧!”小周嗤笑,“您梦游还能唱美声?调还这么准?我隔着墙都听出您唱的是《我的太阳》!”

  秦怀远不接茬,扛起音响就走,背影潇洒中带着一丝心虚。

  董娜却愣住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掐进笔杆里,呼吸微微一滞。

  半夜唱歌?

  《我的太阳》?

  一首需要极高气息控制和共鸣技巧的意大利经典男高音曲目?

  一个八十二岁的“病号老头”,半夜在花园里唱这个?

  她脑子嗡了一下。

  要么这老头疯了。

  要么……

  他根本不是老头。

  她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冲动,不能暴露。

  她得继续观察。

  她重新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

  “夜间行为异常,疑似有规律性独处活动,建议夜间跟进。”

  写完,她删掉“建议”两个字,改成“必须”。

  然后点了保存。

  她走出活动室,假装去检查音响线路,路过广场时,故意放慢脚步。

  秦怀远正在调试音响,一边调一边教几个老太太动作:“手抬高!腰扭起来!别怕丑,广场舞跳得好,阎王都绕道走!”

  老太太们笑骂:“你才要去见阎王呢!”

  “我身体好着呢!”秦怀远拍胸脯,“我这身板,再活三十年没问题!”

  “那你先把瓜子钱赔我!”小周在后面喊。

  “滚蛋!那是投资款!”秦怀远回头吼,“等我出专辑,你算首批股东!”

  “您出专辑?”小周乐了,“谁听啊?抖音主播都不带你玩!”

  “你不懂,”秦怀远神秘一笑,“我这叫‘沉默的爆款’,迟早有一天,全网都会求着听我唱歌。”

  小周翻白眼:“得,您先把我瓜子还了,我再考虑投不投。”

  两人又笑作一团。

  董娜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前一秒,他是逗得满场哄笑的“老小孩”;

  下一秒,他又成了望着槐树喃喃自语的“旧梦人”;

  再下一秒,他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全网都会求着听我唱歌”这种狂话。

  这个人,太古怪了。

  古怪得不像真人,像小说里走出来的角色。

  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天才和疯子,只差一个观众。”

  现在,她不确定秦怀远是天才,还是疯子。

  但她确定一件事——

  她不想走了。

  她要留下来,看这场戏,看到底。

  她回到活动室,把椅子挪得更靠近窗边,打开笔记本,写下新的标题:

  **行为模式分析表**

  下面列了两栏:

  左栏写:**老顽童模式**

  -嗑瓜子抢护工零食

  -自创荒诞歌曲

  -说话带梗,喜欢调侃

  -动作夸张,表情丰富

  右栏写:**深沉模式**

  -凝视老槐树,低语“那年开花”

  -夜间独自唱歌(据护工称)

  -谈吐偶尔流露超龄见识

  -对未来有异常自信(“全网求着听我唱歌”)

  她盯着这两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性格反差。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在同一个人身上打架。

  她正出神,小周忽然出现在活动室门口,探头探脑。

  “董小姐?”他叫她。

  “嗯?”董娜抬头,迅速合上本子。

  “您找我?”

  “哦,”小周挠挠头,“没啥事,就是看您一直在这儿坐着,以为您需要帮忙。”

  “不用。”董娜笑了笑,“我就在这儿盯音响,顺便……观察一下环境。”

  “观察环境?”小周乐了,“您这话说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职业习惯。”董娜不动声色,“对了,”她装作随意问,“秦大爷平时作息怎么样?挺规律的吧?”

  小周一屁股坐下:“规律?那可太不规律了!白天蹦跶得欢,晚上也不闲着。好几次我巡房,路过花园,听见他在那儿哼歌呢!大半夜的,唱得还挺投入。”

  董娜心跳加快,面上却淡淡道:“哦?可能是梦游吧。”

  “梦游?”小周瞪眼,“梦游能连续三天唱同一首歌?还带升降调的?我跟您说,那调子邪乎得很,听着像外国戏,一句听不懂,但就是好听。”

  董娜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她没再问。

  但她心里已经炸了。

  一个白天教广场舞、抢护工瓜子的老头,晚上却在花园里唱听不懂的外国歌?

  而且连续三天?

  这根本不是梦游。

  这是习惯。

  是仪式。

  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坚持。

  她看着窗外,夕阳已经西沉,花园里的影子越来越长。

  她忽然很想现在就走过去,站在那棵树下,等着夜幕降临,等着那个歌声响起。

  但她不能。

  她得等。

  她得等到最合适的时候。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秦怀远正和一群老人合影,摆着“剪刀手”,笑得像个二百来斤的孩子。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董娜看见——

  他的笑容淡了。

  眼神扫过那棵老槐树,又是一瞬的恍惚。

  然后,他抬手,轻轻碰了下额头,像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他又笑了,大声说:“来来来,全体都有,茄子——!”

  闪光灯亮起。

  董娜站在窗边,没动。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个老头,有问题。

  大问题。

  而她,一定要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