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德带我去的地方,不在市场正街。

  他领着我穿过两条窄巷,巷子里堆着菜筐、煤球和破木板,墙根有冻住的脏水。走到尽头,是一家羊肉馆。

  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上面写着“老马羊肉汤”。

  郑有德掀开门帘。

  一股羊膻味、辣椒味、旱烟味扑出来。

  屋里只有两桌客人。靠墙那桌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四十岁左右,嘴角到下巴有一道旧疤,像被刀斜着划过。他嘴里嚼着烟丝,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不闲着。

  第二个人个子高,三十多左右,背厚,手大,坐在那里不说话,像一截木桩。

  而第三个人年纪比我大不了太多,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笑,但眼神不老实。

  三个人同时看我。

  我背着蛇皮袋站在门口,额头上的伤刚止血,衣服上还沾着土。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进狗窝的兔子。

  郑有德坐下,指了指我。

  “陆九峰,青石岭来的。”

  疤嘴男人吐掉烟丝,拿茶水漱了漱口。

  “何豁嘴。”

  他说话不响,嗓子有点哑。

  木桩一样的男人点了下头。

  “马大。”

  笑脸男人咧嘴。

  “我叫马二。你也可以喊我二哥,喊二爷也行,我不挑。”

  我没接话。

  郑有德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喊二哥就成,二爷听着折寿。”

  我坐在郑有德旁边,蛇皮袋放在脚下。

  马二伸脚踢了踢袋子。

  “家当?”

  我点头。

  “值钱不?”

  “值不了多少。”

  “那你抱这么紧干啥?”

  “穷人家的东西,值钱不值钱都不能丢。”

  马二愣了一下,笑道:“郑爷,你从哪捡的?嘴还挺硬。”

  郑有德没笑,只对老板喊:“两斤羊肉,一盆汤,烧饼多拿几个。”

  老板应了一声。

  马二忽然从桌底摸出一个白瓷碗,倒了半碗酒,推到我面前。

  “小孩,跟郑爷吃饭有规矩。”

  我看着那碗酒。

  酒味冲鼻子。

  我在村里喝过烧酒,可都是小半口。眼前这半碗,喝下去估计能把肠子点着。

  马二说:“喝了,算见面。喝不下,就回家找娘。”

  我抬头看他。

  他笑得很欠揍。

  我没有娘。

  这个事我很小就知道。村里孩子骂我野种的时候,我打过架,也挨过打。后来姥爷告诉我,嘴长别人脸上,拳头长自己身上,能忍就忍,忍不了再打。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

  火从舌头烧到喉咙。

  我眼泪差点冒出来,硬压了下去。

  马二盯着我。

  “就一口?”

  “规矩是喝,没说一口闷。”

  何豁嘴的嘴角动了一下。

  马大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马二拍着桌子笑:“行,有点赖皮劲。郑爷,这小子不是傻子。”

  郑有德夹了块羊肉,放进我碗里。

  “吃。”

  我没客气。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啃了半个冷馒头。羊肉进嘴,烫得舌头疼,我还是咽了。

  穷人的胃不讲究,先填满再说。

  饭吃到一半,马大把脚边一个旧布包往里踢了踢。

  布包没系紧,露出一点铁器边角。不是菜刀,也不像农具。东西被油布裹着,外头有旧泥印。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郑有德问:“看见了?”

  “没看清。”

  马二又乐:“没看清你躲啥?”

  “不该看的东西,看清了也得说没看清。”

  桌上静了一下。

  何豁嘴把茶杯放下。

  “郑爷,这孩子懂怕。”

  郑有德说:“怕不丢人。”

  他转头问我:“你想赚钱?”

  “想。”

  “想赚多少?”

  我捏着筷子。

  这个问题,我在火车上想过,在市场墙根蹲着时也想过。可真有人问,我反倒说不出数。

  三千?

  一万?

  十万?

  这些钱在我眼里都大,可又不够大。姥爷以后会老,会病,我也会被人看不起。钱像井水,今天舀满,明天还会空。

  “够让我姥爷看病不用求人。够让我回青石岭时,别人不敢再说我是拖油瓶。”

  马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何豁嘴嚼烟丝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郑有德看着我,眼神比刚才沉。

  我不知道这句话哪里碰到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为钱,什么都敢干?”

  我摇头。

  马二插话:“哟,还挑活?”

  “偷鸡摸狗不干。抢老弱的不干。害人的不干。”

  马二啧了一声:“你还挺有底线。”

  我看着他:“我姥爷说,穷不可怕,怕的是心里没根。”

  郑有德的视线落到我脖子上。

  那枚铜钱贴着皮肤,被屋里热气焐得发温。

  他没再问。

  羊肉馆的门帘这时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穿红棉袄,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两个网兜。一个装着白酒,一个装着火腿肠和烟。

  她一进门就骂:“马二,你个嘴上没门的,又灌小孩酒?你那点出息,跟村口大鹅比都差一截。”

  马二不服:“谭姐,咋又骂我?我这是替郑爷试试他。”

  女人把网兜往桌上一放。

  “你试个屁。你自己十七岁那年喝半碗酒,吐得抱着树喊爹,忘了?”

  何豁嘴低头喝汤。

  马大还是没说话,但肩膀抖了一下。

  马二脸涨红:“那是酒不行,掺水了。”

  女人扭头看我。

  “你就是陆九峰?”

  我站起来:“是。”

  “坐下,别装大人。”她把一包纸巾扔给我,“额头擦擦,血干在脸上,出去吓着狗。”

  我接住纸巾。

  郑有德说:“谭辣椒。”

  女人瞪他:“少当着新人喊外号。”

  郑有德改口:“谭秀兰。”

  马二小声嘀咕:“还是辣椒顺口。”

  谭辣椒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再贫,我让你今晚睡柴房。”

  马二立马闭嘴。

  我这才知道,这女人在这桌上的分量不轻。

  谭辣椒坐下后,先看我的鞋,又看我的手。

  “农村来的,手上有茧,不像偷懒的。衣服旧,但扣子缝过,说明家里有人管过。”她指了指我蛇皮袋,“东西自己收的?”

  “大多是。”

  “会做饭不?”

  “会。”

  “会洗衣服不?”

  “会。”

  “会撒谎不?”

  我顿了一下。

  “会一点。”

  谭辣椒笑了:“这句实在。不会撒谎的人,在安西活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