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其他小说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38章 箭头
  郑有德让我别动。

  我趴在石头上,把耳朵贴近水面,又用木柄轻轻敲了一下石头。

  笃。

  回声往前走,又从左边绕回来。

  这个洞比看着大,前头还有岔。

  更要命的是,水下有动静。

  不是鱼。

  鱼走水,声音轻,乱。这底下的东西走水,水皮不响,底下却有一股压水的劲,像人贴着水底爬。

  我刚想说,远处传来墩子一声骂。

  “啥玩意儿!”

  接着是水花炸开。

  马二猛地站起:“打起来了?”

  鲍三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墩子!别乱!”

  然后,又是一声。

  这次不是骂。

  是惨叫。

  那叫声只起了一半,就像被什么东西按进了水里,后半截全堵住了。

  溶洞一下静了。

  静得我后背发凉。

  马二嘴巴张着,没骂出来。

  郑有德提起包:“走。”

  我们下水往前赶。

  水没到胸口,冷得人骨头疼。我不敢游得太猛,只贴着石壁往前蹭。这里的石壁滑,有些地方长着软泥,手一摸就掉一层。

  前头手电光乱晃。

  等我们赶到一片石滩边,鲍三爷已经爬上去了。他半边身子湿透,手里抓着一块尖石头,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长脸趴在石滩上,整个人抖得厉害。他一只鞋没了,裤腿从膝盖处撕开,露出几道血口子。

  墩子不见了。

  马二看了看水面,又看鲍三爷:“你那大狗熊呢?”

  鲍三爷没说话。

  长脸突然抬头,声音发颤:“水里……有东西。”

  马二骂道:“废话,人都没了,还用你说?”

  郑有德蹲下,看长脸腿上的伤。

  那伤不是刀划的,也不是石头刮的。五道口子,往肉里扣,边缘翻着。

  像手抓。

  但人的手没这么细长。

  郑有德问:“看清了吗?”

  长脸咽了口唾沫:“黑的。很矮。先在水面露头,我以为是石头。墩子伸手去抓,它一下蹿起来,抱住墩子的腰。”

  “抱?”

  “对。”长脸喘得急,“像人。又不像人。胳膊长,手指很长。墩子拿脚踹它,不过没用,直接被拖了下去。”

  鲍三爷补了一句:“我拉了一把,没拉住。”

  马二冷笑:“你鲍三爷还会救人?”

  鲍三爷盯着他:“他是我的人。”

  这话倒是真的。

  再坏的把头,也不能让手下觉得自己是草。否则以后没人替他卖命。

  我走到水边,蹲下看。

  水面平静得过分。

  刚才那么大一个人被拖下去,按理说会翻泡,会有血,会有挣扎。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用木柄敲了敲石滩。

  回声往水下沉,沉到一半断了。

  下面有深坑。

  我又敲第二下。

  这次,水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

  马二凑过来:“咋了?”

  我没答,又敲三下。

  笃,笃,笃。

  水下没回。

  可左前方的洞壁后面,响了一下。

  声音很远,隔着石头,像有人在另一条暗道里敲。

  郑有德听见了,眼神一沉。

  他问我:“能分清人还是水声吗?”

  “像人敲的。”

  鲍三爷马上看过来:“何豁嘴?”

  我摇头:“不知道。”

  马二眼睛一下亮了:“豁嘴没死?”

  没人敢接这话。

  在墓里,最怕给人希望。希望一断,比没希望还难受。

  这时候,马大从后面游了回来。他爬上石头,吐了两口水,脸色发沉。

  马二一把抓住他:“见着没?”

  马大摇头。

  马二身子晃了一下:“没见着?”

  “水道没堵死。我回到第一段塌口,没尸,没包,没短镐。”

  郑有德问:“还有什么?”

  马大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砖。

  砖面上刻着一道箭头。

  很新。

  刻痕还带着湿泥,指向一边。

  “水道拐角,墙上有三个这样的。不是咱们刻的。”

  我接过那块砖,手指摸了摸刻痕,刻得急,用的是短柄镐尖一类的东西。

  何豁嘴手里就有短柄镐。

  马二急道:“那就是豁嘴!他给咱留路!”

  长脸撑着坐起来,冷声说:“也可能是那东西引你们过去。”

  马二眼睛一瞪:“你再说一遍?”

  长脸看着水面:“墩子就是被它引下去的。”

  马二骂声卡住。

  这话不好听,但不是没道理。

  我又想起先前那个黑影。

  它拿走铁盒,敲三下,引我走水道。现在又有箭头。它到底是救人,还是赶羊?

  赶到这溶洞里,一个一个下水拖走?

  我不敢往下想。

  鲍三爷忽然说:“独臂郑,货是不是在它手里?”

  郑有德没回他。

  鲍三爷往前一步:“刚才墓里那黑影,钻的就是你们藏东西的口。现在又在这洞里装神弄鬼。你别告诉我,这事和那枚印没关系。”

  长脸听到印,眼神一动。

  马二也看向郑有德。

  郑有德慢慢起身:“鲍三,你的人刚被拖走,你先惦记货?”

  鲍三爷脸上肌肉动了一下:“人要救,货也要找。那不是普通玩意儿。你比我清楚。”

  “先活出去。”

  “活出去之后呢?”鲍三爷盯着把头,“你独吞?”

  马二直接开骂:“你有脸说独吞?墓是我们先开的!”

  鲍三爷没理他,只看郑有德:“那枚虎纽铜印,见不得光。内地没人敢接。可要是送到港岛,够买几条命。”

  我听到这里,心里一跳。

  他看过?

  不对。

  郑有德开盒时,鲍三爷站在墓道外,按理说看不清。除非他一开始就知道墓里是什么。

  郑有德也听出了这点。

  “鲍三,你消息从哪来的?”

  鲍三爷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你以为就你会看墓志?”

  郑有德没说话。

  水边忽然冒出一串泡。

  我们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串泡从石滩下方升起,很小,像有人在水底慢慢吐气。

  马二握紧短镐。

  鲍三爷抓起尖石。

  长脸开始往后挪动。

  我把木柄伸进水里,轻轻碰了一下石滩底。

  下一瞬,水下猛地伸出一只黑手。

  那手抓住木柄,力气大得吓人,往下一拽。

  我整个人差点被拖进水里。

  马大从后面抱住我腰,马二一镐砸向水面。

  哗啦!

  黑手松开。

  木柄却被夺走了半截。

  我摔在石滩上,手掌火辣辣地疼。

  水里,一张黑脸浮了一下。

  那张脸很窄,眼睛反着手电光,嘴角裂开,露出一排细牙。

  它没有立刻下沉。

  它盯着我们。

  然后,它抬起手,把半截木柄在石壁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敲完,它慢慢沉进黑水里。

  水面恢复平静。

  马二声音都变了:“它娘的……它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