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马二还吊在枣树下,脚尖点着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看见我睡醒了,他赶忙打眼神给我示意,意思是让我帮忙求求情!
我没理他,让他受受罪也好,随后进了正屋,郑有德正坐在桌边擦那只汉代错金铜镇。
他用的是一块旧绒布,擦得不快。铜镇上那圈云纹被灯火一照,黑里透金。那东西不大,可摆在桌上,屋里的气都压下去了。
我站了一会儿。
郑有德说,“有事就说。”
我吸了口气,“把头,借我一千五。”
他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可我看见了。
我刚分了六千,汇给姥爷四千,买衣服、BP机,又花三百买了个假青铜戈。后来给老苗结账,又替马二垫了一百五。现在我身上剩的零钱,连坐趟车都紧巴。
可我开口就是一千五。
这数不小。
那年头,普通工人一年攒不下一千五。一个散土的小伙子,在大活之前突然借这钱,换谁都得问一句:你想干啥?
但让我意外的是,郑有德没有问。
他把铜镇放回布上,伸手拉过旁边黑包,打开,里面是一捆捆旧钞。不是银行刚取的那种新票,都是道上过手的钱,有烟味、汗味,还有一点潮气。
他数了十五张一百的,压平,推到桌边。
“拿着。”
我愣了一下。
“把头,您不问?”
郑有德看着我,“要是马二,我先打断腿再问。但你不一样。”
我把钱收起来,贴身塞好。
郑有德又拿起绒布,“钱不是白给。活着回来,从你份子里扣。”
“明白。”
我没说这钱干什么。
说了,他多半会骂我脑子灌水。
盗墓这行,讲的是利。谁下地不是为了钱?可人要真只剩钱,那就和墓里那些没名字的枯骨差不多了。
院门外,忽然传来低低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
马大一下站了起来。谭辣椒拎着菜刀从灶房出来,马二吊在树下还想伸脖子,被绳子勒得直咳嗽。
郑有德把铜镇包好,塞进桌下暗格。
“开门。”
马大过去抽开门栓。
门外停着三辆吉普,车身上挂着白底黑字的铁牌:安西市修井队。
开车的人没熄火,灯也没乱打。副驾驶下来一个矮胖男人,戴着棉帽,见了郑有德,没叫郑爷,只递了根烟。
“东西齐了。账挂机井维修。”
郑有德接过烟,“辛苦。”
矮胖男人笑了笑,“您开口,哪敢说辛苦。就是水下灯不好弄,借的是矿上探井的。”
谭辣椒看着车斗里卸下来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五只氧气瓶,绿漆还新,瓶口包着麻布。两盏防水强光灯,外面套着铁笼子。还有一捆折叠皮筏,军绿色的,剩下的潜水服、胶皮管、铅块、绳索、手摇滑轮,全码在车斗里。
谭辣椒冲郑有德竖了下大拇指,“把头,还是您路子野。早上打电话,晚上东西到。我要是有这本事,旅馆早开到省城去了。”
郑有德说:“少贫,点数。”
我上去帮忙。
氧气瓶我摸过,不算陌生。前两年我被借给南边一伙人,跟着他们掏过水洞子。
虽说北方土工看不起南方水洞子,觉得他们胆小,动不动就撤。可真到了水里,北方人十个有八个抓瞎。
水洞子不是会游泳就行,下面没光,泥一搅,手伸出去都看不见。绳子怎么系,瓶子能撑多久,回头路有没有标,都得提前算。
南派当时有句老话:旱洞死在塌,水洞死在慌。人在水里一慌,半瓶气也能喘成半口气。
我检查瓶口,胶圈正常没裂。又看皮筏折角,没被老鼠咬。灯线包得厚,接头缠了防水胶布。
这些东西不算顶尖,但够用了。
马二吊在树下,小声喊:“九峰,给我看看呗。”
马大回头看他一眼。
马二又立刻闭嘴。
矮胖男人卸完货,把一张纸递给郑有德,“签个修井验收。别写真名。”
郑有德随手写了个“刘国庆”。
那人拿纸走了。三辆车来得悄,走得也悄。巷子里只剩一点汽油味。
谭辣椒关上门,搓了搓手,“这回真要下水?”
郑有德点头,“先摸水路,不碰正口。”
“许胖子那边呢?”
“七天后谢尔盖来。”郑有德说,“铜镇这几天不出屋。汉口那边,不能等别人闻着味。”
他说“别人”时,屋里都知道指谁。
鲍三。
还有许胖子背后的谢尔盖。
更远一点,可能还有别的那种扒三层皮的东西。
郑有德开始分活。
“马大看装备,半夜走。马二先放下来,捆车上。”
马二一听急了,“把头,我能走,我不赌了。”
谭辣椒冷笑,“狗改吃素都比你可信。”
“你这两天不许离马大三步。再乱跑,我不用你哥动手。”
马二蔫了。
郑有德转向我,“九峰,你和辣椒先去柳沟。院子还在?”
谭辣椒答:“半年租的,药材摊子也没撤。山药还晾着呢。”
“好。你们先稳住落脚点。我们后半夜带东西过去,避开路口那些活探头。”
他说的活探头,不是玩笑。
那年头没那么多摄像头,可人比摄像头灵。村口小卖部、修车铺、桥头卖烤红薯的,全是眼。陌生车进村,半小时就能传到镇上。你说是亲戚,他们能问出你亲戚家狗叫啥名。
谭辣椒去换衣服。
我回屋拿匕首和BP机,又摸了摸贴身那一千五。纸票贴在身上,热得发烫。
走前,郑有德叫住我。
“腿能撑住?”
“能。”
他把一小包东西扔给我。我接住,是几卷白胶布和一瓶跌打酒。
“别硬扛。水边不是山路,脚软一次,人就没了。”
我点头。
谭辣椒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旧棉袄,头上裹了花头巾,胳膊上还挎着个竹篮。刚才那个旅馆老板娘没了,眼前就是个收柴胡、党参、黄芪的乡下女人。
她看我一眼,“愣着干啥?走啊,小陆伙计。”
我差点笑出来。
这女人变脸比唱戏还快。
我们没开车,坐的是一辆拉黑煤的卡车。司机是谭辣椒找的老熟人,车斗上盖着篷布,下面压着半车煤渣。我们缩在后头,风从篷布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耳朵疼。
路上谭辣椒没怎么说话。
快到柳沟镇时,她忽然问:“你跟把头借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