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白露对视了一眼。

  红水不一定是邪门。山里含铁多,水冲过矿层或者铁渣层,颜色就会变。

  凤翔弱水沟我们见过红水,那下面就有鬼工遗址。可西昌这个黑石梁要是也有红水,再加老窑,那就对上了一半。

  我问:“老爷子,有没有人能带路?”

  老头没立刻说。

  他把鞋拍了拍,递给我:“两块。”

  我给了五块,说不用找。

  老头把钱收进铁盒里,这才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你们往那边走,有个卖草药的,旁边常站着个阿普。他以前在矿上干活,路熟。就是人贪。”

  马二一听贪,精神了:“贪好啊,贪钱就能谈。”

  白露低声说:“你很骄傲?”

  “总比不收钱强。不收钱的才吓人。”

  这句话没错。

  出来混,最怕碰见不要钱的人。要钱的人有价,不要钱的人要命。

  我们找到了老头说的地方。

  街对面有几个卖草药的摊,晒着干草根、树皮,还有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脸黑,颧骨高,穿一件旧夹克,脚上一双解放鞋。他手里拿着烟,看见我们过来,先看鞋,再看包,最后看脸。

  这人会看外乡人。

  我走过去:“你是阿普?”

  他没答,反问:“哪个喊你们来的?”

  “修鞋的罗老头。”

  他哼了一声:“阿巴巴,老罗嘴巴还是那么长。”

  马二笑道:“嘴长好,能介绍生意。”

  阿普看了他一眼:“你们要去哪?”

  我说:“黑石梁。”

  阿普把烟灰弹掉:“去干啥?”

  “找老窑。”

  这句话一出口,阿普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怕,也不是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白露站在我旁边,立刻问:“你知道老窑?”

  阿普没理她,只看我:“找老窑的人多了,你们不是第一批。”

  马二脸上的笑收了点:“还有谁?”

  “上个月来了一伙人,也问黑石梁。”

  我问:“哪儿口音?”

  阿普想了想:“陕西那边的。说话跟你们有点像,但比你们冲。”

  马二骂了一句:“草,不会是陈老疤的人吧?”

  白露马上看向我。

  我没接这话。

  陈把头在安西折了货,未必这么快伸手到西昌,但江湖上的事很难说。

  铁侯墓、鬼工库之后,知道我们动向的人不算多,可知道“邛都”线索的人,也不一定只有我们。

  我问阿普:“他们找到了吗?”

  阿普点头:“找到了。”

  话音未落,我心里沉了一下。

  马二急了:“找到了咋没动?”

  阿普看着他:“动不得。”

  “为啥动不得?”

  “下面有水。一挖就涨。”

  白露皱眉:“地下水?”

  “我不懂你们汉人的说法。反正那地方挖一锄头,水就从石缝里冒。以前矿坑塌,就是水顶上来的。上个月那伙人带了东西进去,第二天又退出来,一个人腿烂了。”

  马二小声说:“这听着不太像好地方。”

  我说:“好地方轮不到咱。”

  阿普笑了一下,露出几颗黄牙。

  “你们胆子大。”

  我问:“你带我们去,多少钱?”

  阿普伸出一只手。

  马二问:“五百?”

  阿普摇头。

  “五千?”马二声音高了,“你抢劫啊?”

  阿普把手收回去:“不去算求。”

  “五千只是带路?”

  阿普看白露道:“路不好走。山也不好说话。”

  这话我听着有意思。

  “钱可以谈。什么时候走?”

  阿普没马上答应,他看了看我们三个人,又朝菜市场那头扫了一眼。

  “你们还有人。”

  我心里一动。

  这人眼尖。

  “还有两个长辈。”

  阿普点头:“那就让长辈来谈。黑石梁我熟,但你们得告诉我,找老窑到底找啥。”

  马二刚想说话,我抢先开口:“找旧矿洞,找一个老辈留下的记号。”

  阿普盯着我:“不是找金子?”

  我笑了:“金子要在山上,你还会站这儿卖路?”

  阿普也笑了。

  笑完,他说:“你们汉人说话绕。”

  白露忍不住:“你带不带?”

  “带可以。但那片山有主人。你们去可以,得懂规矩。”

  马二皱眉:“什么主人?林场?村里?”

  阿普摇头。

  “山的主人。”

  这话一出来,马二脸就垮了:“别整神神叨叨的,我害怕。”

  白露冷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我怕穷,也怕鬼,尤其怕穷鬼。”

  我问阿普:“什么规矩?”

  “空手进山不吉利。带盐、布、铁钉。”

  白露愣了:“为什么带这些?”

  “老辈子传下来的。盐给路,布遮眼,铁钉压土。你们不信也行,我不带。”

  马二一听,差点笑出声!

  可我没敢笑。

  很多山里的规矩,外人听着怪,但不能当笑话。盐、布、铁钉这三样东西,在不少地方都有说法。

  盐能防潮,也能换东西,布能包伤口,也能做标记,铁钉更不用说,进山搭棚、固定绳结、做简易锚点都用得上。

  所谓“规矩”,有时候是经验披了层鬼神皮。

  老辈人不懂科学,但他们知道怎么活下来。

  马二问:“要带多少?”

  阿普伸手比划:“盐一斤,白布三尺,铁钉九枚。还有酒。”

  “酒也是规矩?”

  “酒给人喝。”

  马二乐了:“这个规矩我喜欢。”

  白露问:“上个月那伙陕西人,也带了?”

  阿普摇头:“他们不听。”

  “所以出了事?”

  阿普没回答,反而看向我:“我带你们去可以,但有个条件。”

  我问:“你说。”

  “如果挖出东西,我要分一份。”

  马二当场炸了:“你他妈带个路还想分货?”

  阿普脸一沉,转身就走。

  我伸手拦住马二。

  这小子现在比以前稳了点,但遇到钱,还是容易犯病。

  我看着阿普的背影,说:“成交。”

  阿普停下。

  白露也看我。

  马二急了:“九峰,你疯了?这还没见山呢!”

  “先让他带到地方。”

  马二还想说,我压低声音:“活人比地图贵。”

  他闭嘴了。

  阿普转过身问我:“你说了算?”

  “现在这事,我说了算一半。”

  阿普盯着我看了几秒,点头:“明天早上,西昌北门外等。东西备齐,人别太多。”

  我问:“北门哪儿?”

  “老西门出去,往安宁河方向,有个卖羊肉粉的小馆子。天亮前到。”

  说完,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转身钻进了人群里。

  马二看着他背影,骂骂咧咧:“这人比我还黑。”

  白露低头在本子上写了黑石梁、水涨、陕西口音、盐布铁钉。

  写到最后,她忽然问我:“你真打算分他一份?”

  我拎起豆腐和豆干,往旅社方向走。

  “等挖出来再说。”

  马二一听乐了:“这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