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内,计时器跳到最后十秒。

  姜眠睁开眼,她没有对周予白说准备好了。

  只是把片段纸递给旁边工作人员,然后走到空地中央。

  周予白抬眼:“开始。”

  灯光落下来,姜眠站着没动。一秒,两秒。她的肩背慢慢塌下去。

  不是怂,是被人从高处按下来时,骨头先抗了一下,随后被更重的力压弯。

  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选角导演原本要低头记录,笔尖停住。

  姜眠跪得很稳,可她的手指却在地上抓了一下,像掌心下面真的有一滩血,湿冷、黏腻,爬进指缝。

  她低头,没有哭。头发从耳侧滑下来,挡住半边脸。

  片段里第一句台词,是旧臣指认她。

  现场没有对手戏演员,副导演按流程念白。

  “沈惊鸿,若非你开城投敌,国门怎会失守?先帝先后死于乱军,你如今还有何颜面穿这身凤冠!”

  副导演声音平,像念台词。

  可姜眠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很轻,轻到镜头要贴近才能捕捉。

  她跪在那里,指尖一寸寸蜷起。像有人在她耳边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但她没有抬头。

  副导演继续:“你早知新帝会破城,却隐瞒军情,苟活至今,还敢说自己无辜?”

  姜眠喉咙动了一下,她笑了。

  不是开怀的笑,嘴角只抬了极小一点,像被刀尖挑起来。

  那一瞬间,选角导演后背微微绷紧。

  这个笑不对。不是疯,也不是讽刺。是一个人听到荒唐到脏的谎话,连生气都嫌浪费力气。

  周予白手里的笔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姜眠终于抬头,她眼里没有泪。灯光落进她瞳孔,像冷掉的火。

  副导演念到最后一句:“你害死父兄,害亡故国,还不认罪!”

  这句之后,沈惊鸿要说“我认”。

  很多演员会在这里崩溃。哭着认,疯着认,咬牙切齿地认。

  姜眠没有立刻开口,她跪着,慢慢直起背。

  像碎裂的玉被人硬生生拼回一条线。

  她看向前方,那里没有敌国新帝,没有旧臣,没有满殿烛火。

  可她的视线像穿过了空荡荡的棚,落在某个站在高处、正等她低头的人身上。

  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认。”

  选角导演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细响。

  姜眠像没听见。

  她唇边那点笑淡下去,眼底却一点点清亮起来:“我认这城破得太早。认我父兄死得太快。认我当年十三岁,不该信你们满口忠义。”

  她每一句都不重,可每一个字落下,棚里的空气都像被往下压了一寸。

  副导演原本准备继续念白,忽然卡住。因为姜眠没有按常规把情绪往外炸。

  她在收。越收,越冷。越冷,越让人觉得下一秒会见血。

  周予白抬手,示意副导演继续。

  副导演咽了一下,念:“殿下这是承认了?”

  姜眠看过去,她的眼神变了。

  刚才是死灰里的火,现在,那点火舔上了刀刃。

  她慢慢笑起来,这一次笑意更明显,却没有半分柔软:“承认什么?”

  她声音低了下去,像贴着人的耳骨:“承认你们跪得比我快?”

  棚内,选角导演猛地抬头。

  周予白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这句台词原文是:【承认你们降得比我早。】

  姜眠改了一个字,降,变成跪。

  意思更狠,也更贴沈惊鸿。

  旧臣不是被迫降,是急着跪。

  副导演下意识看向周予白,周予白没有叫停。

  姜眠继续。

  她跪着,背挺得笔直,像跪的不是她,是满殿烂掉的人。

  “我十三岁守城门,你们在宫里争印。”

  “我母后自焚那夜,你们开了东门。”

  “我穿这身嫁衣,是为了杀他。”

  她眼睫微垂,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穿这身官服,是为了活。”

  最后一个字落下。

  她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像那里真有一枚碎掉的凤冠珠子。

  她指腹轻轻一捻,再抬眼时,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哭红,是血气逼出来的红。

  “所以我认。”她慢慢说,“认我沈惊鸿眼瞎,认旧国亡得不冤。”

  这一句落地,棚里没人动。

  摄像机红点安静闪着。选角导演的笔停在半空,纸上只写了两个字:真实。

  周予白靠在椅背上,目光压得很深。

  姜眠没有等掌声,也没有等评价。

  她把最后一点情绪收回去,低头,像戏里那个人终于把所有软弱吞回骨头里。

  然后她抬手,做了一个极轻的动作。像摘下头上已经不存在的凤冠,放到地上。

  指尖离地的瞬间,她眼底那点红彻底冷下去。

  “卡。”周予白开口。

  姜眠从地上站起来。

  她起身时膝盖有一点发麻,但没表现出来,只整理了一下袖口。

  棚内沉默持续了几秒。

  选角导演先低头喝水,杯沿碰到牙齿,发出极轻的一声。

  副导演翻了翻手里的片段纸,像确认刚才那场到底是不是同一段。

  周予白看着姜眠,脸上看不出满意。

  他开口第一句就很毒:“谁让你改词的?”

  棚外等候区,有人听见隐约声音,立刻竖起耳朵。

  林芷夏的心猛地一松,改词,周予白最烦演员自作聪明。

  她完了。

  棚内,姜眠看着周予白,没有道歉,也没有辩解:“我判断沈惊鸿当时不会用‘降’。”

  周予白眼神冷了一点:“你判断?”

  “嗯。”

  “你凭什么判断?”

  姜眠停了一秒。

  她看向桌上的剧本片段,声音平稳:“因为她恨的不是输,是那些人跪得太快,还要把脏水泼到没跪的人身上。”

  周予白盯着她,棚内又安静下来。

  几秒后,他忽然把笔丢在桌上:“出去等。”

  姜眠点头:“谢谢周导。”

  她转身走向门口。门一打开,走廊里所有视线扑过来。

  有人等着看她眼眶发红,有人等着看她强撑,有人等着听周予白骂她的结果。

  姜眠脸色很平静,平静到让那些准备好的嘲笑都卡在喉咙里。

  林芷夏看着她,忍不住开口:“周导说什么?”

  姜眠停下脚步,想了想:“他说出去等。”

  林芷夏一愣。

  旁边有人小声:“没骂?”

  姜眠看向那人,语气诚恳:“骂了。”

  那人眼睛一亮。

  姜眠补充:“骂得挺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