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没有泪,也没有恨。

  只有一种极深的空。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挖空了,再往里面塞进一把烧红的刀。

  摄影指导慢慢坐直,镜头推近,姜眠指尖终于碰到唇,一点点抹开。

  她唇色本就艳,动作却没有半分妩媚。

  那是给尸体上妆,也是给活人戴孝。

  副导演喉结滚了一下。

  姜眠放下胭脂盒,拿起金钗。

  她的手很稳,稳得让人发冷。

  钗尖在她掌心压了一下,像确认锋利程度。随后,她把金钗插入发间。

  镜头里,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只一下。

  周予白的手指停在桌面。

  姜眠看着镜中的人,忽然笑了。

  很浅,不是开心,不是疯。那笑像在问镜子里的人: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答,所以她自己给了答案。

  她慢慢抬手,按住心口。

  外面没有喜乐,棚内也没有声音。可所有人都像听见了远处的鼓。

  她闭眼,再睁开。那一瞬间,空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

  不是崩溃,是决定。

  她要穿上嫁衣,走进宴席,笑着接过那杯酒,然后把所有人的命,挨个记在心里。

  姜眠站起身,无实物的裙摆被她指尖轻轻提起。

  她转身,朝不存在的门走了一步。

  一步之后,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铜镜。

  眼神很轻,像告别,也像亲手埋葬。

  表演结束,棚里没人说话。工作人员拿着计时器,手悬在半空,忘了按停。

  摄影指导盯着监视器,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制片人原本靠着椅背,此刻坐得很直。

  选角导演低头看记录纸,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周予白看着屏幕里的最后一帧,眼底那点冷淡终于被什么东西划开。

  姜眠没有出声,她站在那里,等评价。

  半分钟后,周予白开口:“再来一遍。”

  制片人猛地看向他。

  姜眠点头:“好。”

  周予白把另一张纸推出来:“换题。”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周予白声音更冷:“现在。”

  新的纸条被放到姜眠面前。

  【沈惊鸿婚宴刺杀失败,被新帝扣住手腕。台词一句:你杀不了朕。】

  姜眠扫了一眼,这次有对手戏,但棚里没有搭戏演员。周予白这是要看她能不能接住不存在的压迫。

  第一题是静,第二题是杀。

  选角导演指尖捏紧笔杆。

  制片人看周予白的眼神变了。这已经不是常规复试,周予白在逼姜眠的边界。

  如果她第一段只是状态好,第二段很容易垮。因为从铜镜前的死寂切到刺杀失败的瞬间,中间情绪跨度太大。

  工作人员低声问:“需要准备时间吗?”

  周予白没说话,只看姜眠。

  姜眠把纸条放回桌上:“不用。”

  副导演眉心一跳,不用?

  这话太容易翻车,可姜眠不是逞强。

  第一题结束后,她还没完全从沈惊鸿身体里出来。婚宴,嫁衣,金钗,刺杀,这几件事本来就连在一起。

  她不用重新找人,她只要让那场婚宴继续往下走。

  姜眠退到灯光中央,摄影指导下意识调整镜头。

  这一次,姜眠没有坐。

  她站着,手里没有刀。可她的右手藏在袖下,五指轻轻蜷起,像握着什么。

  周予白看着监视器:“开始。”

  姜眠动了。

  第一步很轻,像走向高座敬酒。

  第二步,她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低头。

  她在行礼,所有人都以为她认命。下一瞬,她袖中的手猛地翻出。

  没有道具,可那一下快得摄影指导眼皮一跳。

  她刺向的位置不是胸口,而是喉。狠,准,没有多余动作。

  失败也在这一刻发生。

  姜眠的手腕像被人扣住,整条手臂停在半空。

  她身体被迫往前一带,距离拉近,她抬眼。

  对面没有人,可她的眼神里,那个新帝已经站在那里。

  强大、年轻、得意,掌控她的命,掌控她的国,还要欣赏她失败后的狼狈。

  姜眠的手腕被“扣”得很死。

  她没有挣扎,挣扎太丑,也太弱。

  她只是看着对方,那句台词应该是新帝说的。

  “你杀不了朕。”

  棚内没有人搭词,姜眠却像听见了。她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选角导演手背起了细小的寒意,这个笑和第一轮不一样。

  第一轮是旧臣面前的锋利。这一次,是刀刺出去后,发现自己没能杀掉仇人,却也没打算后悔。

  姜眠眼睛一眨不眨,她的手腕还被扣着,指尖却缓慢松开。

  那把不存在的刀掉了。

  没有声音,可所有人都像看见它落在地上。

  新帝说,你杀不了朕。她没有回骂,没有哭,也没有露出绝望。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靠近半寸。那半寸让整个棚里的气息紧了一下。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开口很轻:“那你最好,日日醒着。”

  这句不在纸上。

  周予白眼神骤然一动。

  姜眠继续看着那个不存在的人,笑意浅得几乎没有:“因为我还活着。”

  棚内死寂。这不是给自己加戏的炫技,这是沈惊鸿会说的话。

  刺杀失败,她已经落入对方手里。求饶没用,嘶吼没用,真正能让掌权者不安的,是告诉他:只要我没死,你永远别睡安稳。

  摄影指导的手指按在机器旁,半天没动。

  姜眠手腕忽然一松,像被人甩开。她踉跄半步,膝盖差点跪下,却硬生生撑住。

  这个细节太狠,她可以败,她不跪。

  制片人后背离开椅背,眼底终于浮出亮色。

  周予白没有喊停,姜眠也没有急着结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红的手腕。下一秒,她用另一只手慢慢整理袖口。

  动作很端正,像刚才那场刺杀只是婚宴里一个失礼的小插曲。

  可她抬头时,眼里那点冷光让人心口发紧。

  她重新站直,结束。

  工作人员这次按停了计时器,却忘了报时。

  周予白看着她:“谁让你加词?”

  熟悉的问题,棚内几个人心口同时一紧。

  第一轮,周予白也问过这句话。

  那时外面传出“姜眠改词翻车”,差点把她挂上热搜。

  姜眠站在灯下,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她说:“沈惊鸿不会沉默。”

  周予白:“她刺杀失败,命在别人手里。”

  “所以她更要说。”姜眠看着他,“她怕的不是死,是仇人以为她终于怕了。”

  周予白盯着她,姜眠没有避开。

  片刻后,他把第三张纸推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