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束后的第三天,新兵连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起床、出操、训练、吃饭、再训练、吃饭、看新闻、点名、熄灯。
日子像是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
对于大多数新兵来说,这种重复是枯燥的。
但对于林锋来说,这种重复恰恰是他需要的机会。
因为只有在日常的缝隙里,他才有机会去做那些不能被王虎看到的事情。
考核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林锋主动申请了连部走廊的公共卫生值日。
这个区域平时很少有人打扫,积了不少灰尘,但林锋申请的理由很充分:
上周内务评比三班扣了分,主要原因是公共区域卫生不到位。
他愿意利用休息时间把连部走廊彻底清理一遍。
王虎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摆了摆手,算是默许了。
林锋拿着扫帚和拖把,从走廊的一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扫得很仔细,拖得很认真,看起来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在搞卫生的新兵。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连部那扇半掩着的门上。
连长陈国涛不在办公室,指导员也不在。
连部里只有一个年轻的文书在整理文件,偶尔起身去档案柜翻找东西,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林锋拖到连部门口时,放慢了动作。
他弯下腰,用抹布擦拭门框底部的灰尘,余光透过门缝扫向屋内。
文书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夹。
林锋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不能盯着看太久,那样会引起怀疑。
他继续往前拖,拖到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往回拖。
第二遍经过连部门口时,文书起身去饮水机接水,背对着门口。
林锋手上的动作不停,目光快速扫过桌面。
那份红色文件夹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新兵训练阶段考核汇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
林锋没有停留,继续往前拖,拖到了走廊的另一端。
虽然没有看清那份文件的具体内容,但他基本可以确定,那份文件就是前几天考核的成绩汇总和评定意见。
按照流程,这份文件会由连部签署意见后,上报营部存档,最终进入每个人的档案。
王虎有没有机会在这份文件上做手脚?
理论上是有可能的。
作为三班班长,王虎有权在考核评定表上填写评语。
连部一般会尊重班长的意见,除非有明显的偏颇或不实之处。
如果王虎在评语里写一些模棱两可的负面评价,比如“训练态度有待提高”“团队协作意识不足”之类的,这些评价虽然不致命,但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档案里,影响未来的岗位分配和晋升。
林锋把拖把放回水房,洗干净手,回到了宿舍。
他需要想办法看到那份评语的最终版本。
如果王虎真的在上面写了什么不实的内容,他必须在文件上报之前采取措施。
周四下午,连队安排了一次装备保养课。
全连在操场上以班为单位,擦拭保养各自配发的武器和装备。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操场上,虽然没什么温度,但比起前几天那种寒风刺骨的天气,已经算是不错了。
新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上,手里拿着擦枪布和枪油,一边擦枪一边低声聊天。
王虎坐在不远处,和另外几个班长凑在一起抽烟聊天,偶尔朝这边看一眼。
林锋把自己的步枪拆成零件,一件一件地擦拭,动作熟练而专注。
他的手法很专业,从枪管到枪机,从复进簧到击针,每一个部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然后涂上一层薄薄的枪油,再重新组装起来。
旁边的张德厚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手法也太熟练了吧?我才拆了一半,你都装回去了。”
林锋把组装好的步枪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动作顺畅,然后把枪放在一旁:“以前在家的时候,跟一个退伍的亲戚学过。”
张德厚没有怀疑,继续和自己的步枪搏斗。
林锋擦完枪后,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原地,目光扫过操场上的其他人。
他看到马班长正蹲在三排的区域里,和几个老兵一起擦枪。
马班长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
林锋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马班长的目光不时会朝连部的方向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连部的门打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军官常服,肩上扛着少校军衔,身材偏瘦,戴着一副眼镜。
林锋认出了那个人。
他是营部的副教导员,姓杨,平时主要负责政治工作和宣传事务,很少直接参与训练管理。他来连部做什么?
马班长看到杨副教导员出来,放下了手里的枪,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连部的方向走了过去。
两人在连部门口碰了面,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进了连部。
林锋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杨副教导员和马班长之间有交集,这本身不算奇怪。
但两人见面后选择进连部里面说话,而不是在门口站着说完就走,说明他们谈的事情需要避开别人的耳目。
他在心里把这条线索和之前那条线索串联起来。
深夜在连部出现的神秘军官、王虎半夜去见的那个人、现在又出现的杨副教导员。
这些人和王虎、马班长之间,到底是通过什么样的关系连接在一起的?
线索越来越多,但核心的那块拼图,始终没有出现。
傍晚收操后,林锋去水房洗脸。冰凉的自来水冲在脸上,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入伍一个月,他的脸庞比刚来时瘦削了一些,颧骨更加突出,眼神也更加沉稳。
这一个月里,他经历了摸底考核的极限施压、内务评比中的暗中破坏、训练器材上的物理暗算、射击考核中的弹药做手脚,以及王虎在连部干部面前的各种诋毁和中伤。
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累积在一起,足以压垮一个普通的十七岁新兵。
但他没有垮。
他不仅没有垮,还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摸清了对手的关系网和行动模式。
他擦干脸上的水,走出水房。
走廊里,王虎正从对面走过来。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相遇,王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走了过去。
林锋也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林锋注意到王虎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这个细节让他确定了一件事:王虎最近的压力很大。
考核失利、暗算落空、上级的视线逐渐聚焦到三班,这些都让王虎的处境变得越来越被动。
他越是着急,就越容易出错。
林锋回到宿舍,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王虎出下一个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