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赖扪心自问,在心里排查着。

  小贱货再借她十个脑子,也想不到这个。

  这主意太毒了,毒得让他后背发凉。

  一包空气,就把他和陈二赖几十年的兄弟情分,撕得稀碎。

  这时候,齐家在他眼中,成了魔窟一般的存在,里面全都是动动心眼子就能玩死他的狠人。

  “妈的,惹不过。”

  陈大赖最后看了一眼齐宅的大门,门上那对大红双喜字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老子躲还不行吗?”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带着不甘。

  。

  这个空包的主意,自然又是齐薇薇出的。

  前世她在商场厮杀,最熟悉这一套分化战术。

  古人有二桃杀三士,如今有卖房钱离间俩兄弟。

  当然,其实根本没给钱——这更是这个计策中绝妙的部分。

  空手套白狼。

  只要陈大赖开口说没拿到钱,陈二赖就肯定不会相信。

  因为他已经亲耳听见了“给钱”的话,亲眼看见了陈大赖揣着手绢包出来。

  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这个局,从手绢包交到陈大赖手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做死了。

  昨晚,齐薇薇说出自己的计策后,柴房里的煤油灯噼里啪啦地响了好几声灯花儿。

  凌和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齐春春坐在条凳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王芳瞪大眼睛,手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薇薇,”王芳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这脑子,怎么这么好使?!”

  齐春春一拍大腿:“行啊薇薇!看来你跟那一家子斗智斗勇,是练出来了!”

  话音落下,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唐家的事,是齐薇薇的伤疤。

  他正想找补,齐薇薇却笑了笑:“是练出来了。”

  笑得云淡风轻。

  只有凌和平,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用心痛的眼神看着齐薇薇。

  她得经历多少尔虞我诈,栽了多少跟头,才能有这样的心计和胆识呢?

  她才二十六岁啊。

  凌和平垂下了眼,把那份心疼压回心底。

  。

  当下,齐薇薇踩着梯子,扒在墙头上,看着陈大赖和陈二赖先后离开胡同口。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她的嘴角,露出了由衷的笑意。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抹笑照得格外明亮。

  她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芳迎上来,眼眶还红红的:“都走了?”

  “都走了。”

  王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齐薇薇拍了拍她的肩膀:“吃饭吧。鱼快凉了。”

  院子里,婚宴正酣。

  周师傅的松鼠鱼浇上了滚烫的糖醋汁,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作响。

  这道菜,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就连汤汁,大家都拌着饭、蘸着大馒头吃干净了。

  宾客们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方才那一出插曲,很快就被酒菜冲淡了。

  齐达友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他跟轧钢厂现任厂长碰了一杯,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齐老爷子啊,你们家的事儿,我在厂里都听说了。您算是彻底熬出来啦!薇薇走了正道,春春这孩子,也有出息!现在这么漂亮的儿媳妇也娶回来了,你们家啊,这是彻底转运喽!”

  齐达友呵呵笑:“谢您吉言!”

  众人碰杯。

  闻素美坐在女眷那一桌,不断给王芸夹菜:

  “姑娘多吃点,瞧你瘦的。”

  王芸红着脸,小口小口地吃着。

  齐薇薇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丹丹凑过来,小手扒着她的膝盖:“妈妈,门口的坏人走了吗?”

  “走了。”

  “凌叔叔把他们打跑的?”

  “嗯。”

  丹丹眼睛亮晶晶的:“凌叔叔真厉害!”

  茜茜也跟着点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齐薇薇往凌和平那桌看了一眼。

  他正跟梁冰喝酒,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一架只是顺手拍了几只苍蝇。

  。

  然而,齐薇薇走下梯子后没多久,陈大赖又折了回来。

  他确实走了。

  走到半道,越想越气。

  窝囊。

  太窝囊了。

  一分钱没捞着,还跟老二闹掰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他打算回来看看,能不能趁乱摸点东西走。

  齐家办酒,总会有些剩菜剩酒,哪怕拎走两瓶没开封的二锅头,也算没白来。

  他在胡同口徘徊了一会儿,瞅准一个机会,翻墙跳进了垃圾台。

  这个垃圾台在齐宅西墙外,紧挨着一户人家的柴火堆,位置隐蔽,居高临下正好能看见齐宅院里的情形。

  陈大赖蹲在垃圾台上,头顶着一张被脏水浸透的旧报纸,一动不动,倒没人看到他。

  就是臭了点。

  不过陈大赖本来也不在乎臭。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来扫去,扫过那些吃得正欢的宾客,扫过擦得锃亮的灶台,扫过墙角摞得整整齐齐的桌椅板凳。

  忽然,他扫到了一张脸。

  他停住了。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长得跟王芳有七八分相似,眉眼还要更秀气些。

  穿一件碎花的衬衣,扎两根麻花辫,安安静静地坐在程大妈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菜。

  王芸。

  陈大赖认得她。

  是亲戚。

  去年他在街上遇见过王芸一回,当时就觉得这姑娘长得漂亮,是个好苗子。

  他到处说,有个老光棍儿就跑去蹲守。

  然后就看上了。

  老光棍儿拜托陈大赖去给说媒。

  陈大赖于是上门去王芸家,想从中赚一笔。

  结果王芸她妈用扫帚疙瘩把他打了出去,还骂了他个狗血喷头。

  陈大赖的目光,在王芸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看了看四周。

  没看到王芸的爹妈。

  这俩口子,一个比一个护犊子。

  要是他们在,绝对不可能让王芸一个人来参加王芳的婚礼。

  陈大赖脑子转了转。

  王芳跟王家断了联系,他是知道这个事儿的。

  王芳父亲那边的亲戚,早跟她们孤儿寡母断了来往,要不然,他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

  那么,王芸必定是偷偷来的。

  嘿嘿,背着爹妈,一个人来的。

  陈大赖的嘴角,缓缓咧开了,一个歪斜的笑容,开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