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李世民想过各种两人不见的原因,想过他们担心自己清算,所以真的跑了,也想过这两人要去干什么其他重要的事,甚至连他们有可能被太子旧部掳走都想过。

  唯独没想到这两人逃出天牢的原因,竟然如此......朴实无华。

  饿了?

  李世民只觉得无语,但也没在意这点小事,挥手命人看护周围,便自顾自坐下来。

  “有一个问题,我实在很好奇。”

  “你们二人......能不能解答一下我的疑惑?”

  “殿下想知道什么?”陈怀安对李世民的话没有感到丝毫意外,甚至还继续啃着鸡腿。

  当然,李世民也并不在意陈怀安的动作,开门见山道:“六月初三晚上之前,我实际上还未决定好要发动兵变。”

  “直到当天晚上,才彻底决定下来。”

  “而在此之前,你们两个甚至已经自己入了天牢,说什么与其被动入牢,不如主动进去,以免遭受苦楚与羞辱?”

  “为何这个地点一定是天牢?”

  “你猜到了我要做什么!更猜到了我会因为人手不足,前去组织天牢的囚犯和吏卒!”

  “你们为什么不将消息告诉李建成?”

  陈怀安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对上了李世民的目光。

  后者看似说了很多,询问了很多,实际上,最核心的问题只有最后一个罢了。

  譬如说陈怀安猜到了他要发动兵变时,李世民的语气没有带着疑问,而是肯定。

  他疑惑的,只是陈怀安和魏征为何不把消息告诉李建成。

  陈怀安面色古怪:“殿下,您难道还没审问太子的心腹吗?”

  “比如韦挺、王珪等人?”

  李世民一愣,旋即摇摇头:“并没有,我现在没空去做这些。”

  陈怀安笑了:“那臣与魏征有幸了,能得殿下百忙之中抽空探望。”

  李世民没搭话,只是盯着他。

  陈怀安笑容收敛了些,认真道:“殿下,如果您已经审问过韦挺、王珪等人,就应该知道,我与魏公并不是没告诉太子殿下您要在他进宫途中设伏的消息。”

  “我与魏公先后再三劝阻过太子,初三晚上,我甚至跟太子大吵了一架,只可惜......”

  说着,陈怀安摇摇头,有些唏嘘:“他根本不听我的,说我在胡言乱语,自信宫廷内外被他打造得固若金汤,直言您于玄武门设伏乃是痴人说梦。”

  “还把我赶了出去。”

  “如果他听我的,装病拖上一阵子,哪怕有可能会因此担上淫乱后宫的罪名、付出一些代价,然而相比面对您的背水一战,这些都是可以承受的。”

  听到这里,李世民三人的脸色变了,魏征更是直接冷哼:“如果太子听我们的,就不会有今天了。”

  言下之意,李建成若是听他们的建议,李世民根本不可能成功。

  对此,连李世民三人都不得不承认。

  要是李建成听这两人的话,拖下去,局面还不知道发展成什么样。

  但可以料到的是,拖得越久,局面定然会对李世民愈加不利。

  想到这一点,李世民等人不禁一阵后怕,长孙无忌与杜如晦看向两人的目光愈发不善。

  险些啊。

  险些就因为这两人,他们的大业还未开始就中道崩殂,届时,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你们可知错?”李世民尽管后怕,但世间没有如果。

  现在他才是那个胜利者。

  “你们二人,一个曾多次教唆太子杀我,一个直接算到了我每一步计划,且全部告知了太子。”

  “我们之间,不说什么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至少绝对存在仇恨。”

  “你们明知晓太子不相信你们,因此,我的赢面可能更大,为何不逃?”

  陈怀安反问:“我们为何要逃?”

  魏征会意,直言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身为臣子应该做的事,我们不认为我们有错,更不认为我们应该逃。”

  事实上,他们两人都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无错?”长孙无忌冷笑道:“可现在,你们面前的才是真殿下,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你们多次教唆他人暗害天命之子,更是向敌人道出了殿下的计划,你们还敢说自己没错?”

  李世民没有言语。

  陈怀安平静道:“说那么多作甚?成王败寇,我们认!”

  “现在你们是胜利者,你们的话自然有理,可我依然认为我们没错,更无罪!”

  “如果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是一种罪,那我与诸君同罪!”

  “......”

  “哈哈,不错,我二人与诸君同罪!”魏征大笑着接过话头,神情坦然,朗朗道:

  “昔年,商朝比干,因见纣王无道,连续三天强谏,触怒纣王,被剖心而死,至今被后人铭记。”

  “楚国大夫‘屈原’主张联齐抗秦。因遭贵族排挤被流放,在秦军攻破楚国都城后,他怀石投汨罗江而死,以身殉国,后人无不敬仰。”

  “西周周公旦,西汉萧何、霍光、苏武......再到三国诸葛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万古流芳。”

  “漫漫历史长河,无数忠君良臣落得美名,后人皆赞,偏偏就我二人因此有罪?”

  “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长孙无忌面色铁青,指着魏征厉声道:“魏玄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们效忠的太子李建成已经死了!死在玄武门!不是死于殿下,而是死于傲慢!”

  “你们为他卖命,为他谋划,可结果呢?他听你们半句了吗?”

  “没听。”魏征干脆利落地承认,“正因为没听,所以他死了。”

  “你——”长孙无忌被噎得一时语塞。

  杜如晦轻咳一声,缓步上前,语气比长孙无忌温和许多:“魏公,陈先生,我与二位无冤无仇,甚至从前还有些欣赏二位的才华。”

  “但今日我不得不说一句,你们的忠,是不是太狭隘了些?”

  陈怀安抬头看他:“哦?如何狭隘?”

  杜如晦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话本身没错。”

  “可问题是......你们忠的哪个君?太子李建成只是储君,陛下才是真正的君!”

  “天下是李唐的天下,太子与秦王都是李唐的皇子,你们忠于太子而欲置秦王于死地,挑起皇家内部争斗,这忠,难道不是偏颇之忠?”

  “这是一名臣子该做的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