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汀兰苑。

  晨光斜洒进卧房里,地上像是揉碎的金箔,光影跳跃,斑驳几许。

  床榻上,苏染缓缓睁开眼睛,掀开帐幔一角,微眯着眼,感受流淌的光影。

  昨日的情绪,在这缕晨光中轻如尘埃。

  一个全新的开始。

  如往常般,洗漱更衣,又简单用了早饭。

  “春杏,你去替我办点事。”苏染放下筷子,稀疏平常的语气。

  “姑娘请吩咐。”

  苏染抬手,示意她靠近,在她耳边轻声道:“先去府里账房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再出府去一趟……”

  “好嘞,奴婢这就去。”春杏意会后,眼里泛着精光,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苏染的目光转向张嬷嬷,“嬷嬷,我们去小库房吧。”

  “好。”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去了自己院里的小库房。

  张嬷嬷知道姑娘已下定决心,不等吩咐,拿起嫁妆清单,走到一个个箱笼前,麻利地逐个核对。

  苏染目光沉静,走到一旁案桌前坐下,打开盒子,过目父亲留给她的田产地契,翻看各个商铺账本。

  父亲留下的药铺,布庄和茶肆,她经营得很好。

  将军府的胭脂铺子,她亦扭亏为盈。

  本以为一切有条不紊。

  不想,世事难料。

  她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张嬷嬷不时偷睨几眼自家姑娘的侧脸,鼻头忍不住一酸。

  姑娘在侯府时,娇生惯养。

  嫁进将军府后,恪守宗妇本分,用心经营铺子,管理庶务,负责将军府各项开支,从上到下面面俱到。

  姑娘脑子活,这几年没少赚银子,性情好,手也松,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散出去不计其数。

  将军府无人敢说姑娘一个不字。

  可偏偏昨日,他们不装了,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将姑娘置于如此难堪之地。

  唉!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那群畜生自生自灭。

  整个上午。

  二人都待在小库房里。

  张嬷嬷整理后,将清册放在桌上,“姑娘,嫁妆里的金银珠宝,除去高门大户的人情往来,有一些给了将军府的夫人和大小姐,一些给了赵姨娘和二小姐,还有一些打赏了下人。”

  “嗯。”苏染未抬头,拨弄着算盘,又在纸上书写。

  给出去的东西,大致有印象。

  婆母和小姑子眼红她的首饰,顺手牵走不少。

  她未计较,想着一家人好上加好,补些新款进来就是。

  张嬷嬷瞥见姑娘笔下的金额,只一瞬,眉头便越皱越紧。

  “将军府一年就花去姑娘四千两银子,他们哪来的脸敢对你如此张狂的!”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苏染微微抬眸,对上嬷嬷带着怒气的眼神。

  将军府入不敷出。

  起初,用她的嫁妆填补亏空。

  后来,吃穿用度,全府月例,京中高门打点等,皆由她出。

  一年四千两,四年约莫消耗一万六千两。

  除此,还有一本账册。

  为确保沈确在外作战不被后勤掣肘,她在背后数次提供粮草,药材,兵甲等。

  所有,皆出自她嫁妆。

  罢了,军饷是她自愿提供,是为天下苍生,为黎民百姓,所有花销她承担,无怨无悔。

  “侯爷留下的产业,不管是药铺,绸缎庄,还是茶铺皆持续盈利,且收入不菲,这本就是姑娘的产业,我们带走无可厚非,可……”张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但说无妨。”

  “将军府的胭脂铺子,之前一直亏损,是姑娘懂得生财之道,帮他们扭亏为盈,若是直接还回去,岂不是便宜了他们?”张嬷嬷心里憋着一股子气,上不来下不去。

  姑娘嫁进来时,将军府已经没落,祖上留下的铺子卖的卖,当的当,只剩一个胭脂铺子。

  但经营不善,顾客寥寥,一直在亏损。

  是姑娘从外地购得优质香料,改良胭脂膏方,调配出独特的香味,又重新布置铺面,才吸引大批客源。

  自此,胭脂铺子起死回生。

  “嬷嬷,我心里有数。”苏染目光沉静,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姑娘有数就好,”张嬷嬷目光锁在她的脸上,眼角眉梢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不委屈自己是对的,但如今他们人多势众,你千万莫要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嗯,我知道。”苏染颔首。

  砰砰砰——

  正在这时。

  外边响起重重的敲门声。

  “二少夫人,夫人让你去前院一趟。”厉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声线急切中夹杂着不善。

  苏染与张嬷嬷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会来。

  不等两人起身,就听一阵“噔噔的”脚步声逼近。

  脚步迈得又快又重。

  “敲什么敲,吼什么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疯狗跑了出来。”春杏大步跑来,抹了一把额头细密的汗珠,怒斥道。

  她替姑娘出去办事,刚办妥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哪知刚迈进院子里,就听见狗吠声。

  忘恩负义的东西!

  “春杏姑娘,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奉夫人之命,请二少夫人过去叙话的。”厉嬷嬷侧过身,白了她一眼。

  “这里没有二少夫人。”

  “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说的就是府里原来的少夫人。”

  “若再让我听见你唤我家姑娘二少夫人,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见没?”春杏警告道。

  厉嬷嬷挑了挑眉,眼里满是不屑,“春杏姑娘,我劝你识时务,咱这将军府的主母换人了。”

  春杏双手环胸,上下打量着她,阴阳怪气道:“呦呵,之前拿我家姑娘绫罗绸缎,吃我家姑娘糕点,用我家姑娘上好胭脂水粉的不是你?你以前对我家姑娘不是一直点头哈腰的吗?怎么,弯了一辈子的腰,今儿个直起来了?这是准备抛弃我家姑娘,向新夫人摇尾巴了?”

  “你个小蹄子,有你这么和我说话的吗?”厉嬷嬷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脑门,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

  春杏一把拍开她的手,“别拿你的狗腿子指我!”

  “你说谁是狗呢?”

  “你就是狗,狗就是你,听清没?”

  “来人!”历嬷嬷一副主人的姿态,“将春杏绑了,我今日就要替夫人好好教训这没了规矩的东西!”

  眼见两个小厮过来。

  春杏一把抄起一旁的棍子。

  那根棍子在半空转了几转。

  “我看谁敢!打狗棒,一打一个准,不服上来干!”

  历嬷嬷险些被棍子一端划到,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几步。

  这小蹄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那种,耍起棍子这么溜?

  一瞬间,她有些恐惧。

  但很快,脸色又恢复如初。

  有夫人,将军和新少夫人撑腰,她怕什么?

  “我到底是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岂容尔等小蹄子放肆?”厉嬷嬷脸皮抽搐,对着小厮吼道,“去,多找来几个家丁,将这门给我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