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汀兰苑

  苏染照例用着午饭。

  自发生争吵后,她便关起门,每日在小厨房里烧菜。

  张嬷嬷立在一旁布菜。

  “将军得胜归来,陛下加封他忠勇大将军,府外门匾已换成‘忠勇将军府’。陛下还赏了黄金千两,绫罗绸缎,珍宝古玩,是户部内侍亲自押送过来的。”

  “嗯。”苏染轻应一声。

  随即,她夹起碟子里的虾饺,慢慢送入口中,轻咬一口,如常咀嚼,节奏未乱半分。

  似乎,这与她无关。

  黄金千两?

  一脚刚迈进门槛的春杏,眼里冒光,“那岂不是可以还姑娘钱了?”

  “没那么多。”张嬷嬷瞥她一眼。

  “怎么讲?”

  张嬷嬷放下布菜的筷子,沉缓道:“名义千两黄金,只是彰显恩宠的说辞,实际半金半杂,掺银掺铜,还有一些折算了粮食,土地类,金子充其量不超五百两。”

  “那是还不起。”春杏有些泄气。

  “便是还得起,他们也不会还的,他们吃准姑娘背后无人。听说,沈夫人等西陇公主娘家人和嫁妆到后,用御赐黄金操办将军娶妻,和小公子认祖归宗。而且,我刚刚眼瞧着沈夫人从御赐黄金中支取一些,交给了管家,让他去给小公子铸个金饼。”

  张嬷嬷语速缓而沉。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她这把老骨头,拭目以待,看他们到底如何风光下去?

  “不还银子,不和离,穷耗着。以为有陛下这个尚方宝剑,就有恃无恐了?呸!屎盆子镶金边,啥也不是。”春杏咬着后槽牙,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怒意。

  饭后。

  主仆两人去小花园散步。

  日头正盛,但没了盛夏的灼热。

  疏影横斜,阳光透过舒朗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染感慨颇多。

  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是她精心布置。

  原以为这里是她后半生赖以生存的地方,哪知,世事难料。

  “姑娘,奴婢好奇的是,咱们断了他们银子,那老妖婆虽说日子未捉襟见肘,但就如此坐得住?”

  “事出反常必有妖嘛。”苏染稀疏平常地说。

  “不会是憋着坏招数吧?”春杏蓦地瞪大眼睛,眼里隐隐透着不安。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喔。”春杏顾自应了一声。

  忽地,她眼中精光乍现。

  沈夫人还能硬气,底气无非来自三处。

  一是御赐的黄金千两。

  二是胭脂铺。

  三是他们以南乐汐为摇钱树。

  若这些都一一远离,沈夫人会如何……

  想着想着,春杏的余光瞥见院里来来回回,一脸凶神恶煞的几个壮汉。

  “姑娘,西陇公主带来好多壮汉,有几个整日在院里院外瞎晃悠,奴婢真怕他们背后给姑娘使绊子。”

  苏染短暂思量。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她与南乐汐素未谋面,但初次见面,她就对自己充满敌意。

  如此大的敌意来自哪里?

  不知。

  她又想起沈母昨日说的话。

  [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将我逼急了,我们想对付你一个孤女,办法多的是,哪天想让你悄无声息……]

  未出口的话是何意,苏染心里一清二楚。

  是威胁,但也可能是行动。

  利益面前,人性经不起考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苏染掐下一个菊花瓣,“打听到了吗,沈确什么时候上职?”

  “打听到了,陛下体恤那劳什子将军战场上连日征战,奋勇杀敌,恩准他休沐十日,今日是第三日。”

  苏染抬手,示意她附耳过来,低声道:“七日后,在沈确下职的官道上……”

  春杏听得一惊一愣的,听罢,猛地抬眼,结结巴巴道:“姑……姑娘,奴……奴婢是不是听错了?你要不,再重说一遍?”

  “你没听错。”

  “姑娘确定是一半?”春杏唯恐自己听错一个音,办砸了差事,竖起耳朵,再次确认。

  “确定,以及肯定。”苏染点了点头,目光清亮而又坚定。

  解决不了矛盾,那便公开矛盾。

  真诚开不了花,那便长满刺吧。

  这是她为自己寻求的保命符。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春杏深吸一口气。

  破釜沉舟,也好。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唯有,自己做自己的靠山。

  “姑娘放心,奴婢定不辜负所托,保证给姑娘办得明明白白的。”春杏神采飞扬,欣慰自家姑娘的果决。

  “大嫂。”

  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染收回思绪,应声望去,瞧见沈昭一袭素色锦袍,眉眼清俊温雅,手里拿着书卷,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来人年方二十,沈府二公子,府里赵姨娘所出庶长子。

  沈昭加快脚下步伐,语气未起,笑意先至,再次唤道:“大嫂。”

  苏染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卷,浅浅一笑,“若没记错,今日是你旬假日,旬假就好好休息,劳逸结合嘛。”

  “明年春闱,不想让大嫂失望。”沈昭温和一笑。

  他是姨娘所出,自小遭嫡系冷眼,想着靠考取功名改命。

  奈何,嫡母阻拦,不出具担保书,不同意他考取功名。

  他曾跪求三天三夜,保证日后会好好孝敬嫡母,不争夺属于兄长的东西,但依然无法打动她。

  自此,与科举失之交臂。

  是苏染,改变了他的命运。

  她嫁进来后,对他照顾有加,从未轻贱过他。

  在瞧出他有考取功名的心思后,说服嫡母,让他有机会接触诗赋,策论。

  大嫂,是他的贵人。

  今日旬假回来,先去见了兄长,后来从姨娘那里听闻大嫂的处境,一直想找合适的时机同她说话。

  知她有来花园散步的习惯,便拿着书卷做幌子,在这里等她。

  果然没白等。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刚过去的秋闱,你表现出色,现在你也是个举人了,明年定能顺利通过会试和殿试,进士登第。”苏染如从前长嫂般谆谆教诲。

  “借大嫂吉言,我会加倍努力的。”沈昭眉眼舒展,瞬间,眼底又现出几分怜悯,“大嫂,听说你要和离?”

  “嗯。”苏染颔首。

  “这四年大嫂锦衣玉食供着,没想到他们说翻脸就翻脸。”沈昭愤愤不平,却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无碍,都过去了。”

  “请恕我直言,和离恐怕有难度,你和兄长是先帝赐婚,新主母和兄长是当今赐婚。陛下会顾及与西陇国情意,而且,兄长如今有权有势。”沈昭不掩忧色,直言不讳道。

  “我会好好打算的。”

  “大嫂,你再忍个一年半载,等我明年春闱后进士及第,会想方设法护你周全,助你达成心愿。”沈昭目光诚恳,言语里没有半分轻慢。

  苏染淡淡一笑。

  几年来,小叔对她一直尊敬有加,有礼有节。

  她知他此刻的真心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