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翠竹掩映下,二层悠然亭。

  男人一袭玄色锦袍,身形颀长,五官深邃如雕刻般,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间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斜倚栏边,骨节分明的手随性搭在支起的膝盖上。

  将一切尽收眼底。

  侍卫北夜将一黑色大氅披在他的背上,关切道:“殿下大病初愈,还是注意些。”

  谢承渊的视线透过竹林缝隙,落在苏染的身上,原本未动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菊傲寒霜,不卑不亢。

  如寒松映月,淡而有锋。

  “那女子是谁?”谢承渊声音低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北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行礼道:“回殿下,她本是忠勇大将军的妻,后来降为平妻了。”

  “沈确?”谢承渊凝眸看去。

  “正是。属下有所耳闻,苏姑娘是永安侯府嫡长女。四年前,沈将军亲自向先帝求的婚约,也如愿以正妻之礼迎她入门。战场四年,沈将军归来时带回西陇公主和孩子,要迎娶西陇公主为妻,让苏姑娘做平妻,已……”北夜微微抬眸,小心翼翼睨了他一眼,低声道,“是陛下同意的。”

  “永安侯府忠义为国,满门忠烈,他们就这么欺负她?”谢承渊瞳仁骤缩,眼底怒气尽显。

  父皇糊涂啊。

  本应皇恩浩荡,却让永安侯的女儿承受如此之大的恶意。

  丈夫背叛,他国公主挑衅,旁人窃议……

  等等!

  永安侯府嫡长女?

  苏染?

  谢承渊移动体位,找了一个合适的角度,目光虚化了周围的人,只聚焦在苏染一人身上。

  一袭藕荷色暗花细丝百褶裙,外加一件玉色薄披风,肤如霜瓷,透着薄粉,眉若远黛,唇若红樱,杏眸流转间别有一番韵致。

  他见过她的,后来自己身中剧毒,一病不起……

  自己不敢耽搁的女子,却被他人如此践踏。

  沈确,忘恩负义的玩意!

  这样的女子你不知道珍惜,非要从西陇带回来个玩意!

  你他爹的真是眼瞎心盲!

  “殿下,要不要属下过去帮助一下?”北夜察言观色,再次拱手行礼,试探性地问。

  就在此时。

  沈确朝人群大步而来。

  方才,他远远地就瞧见这里发生的事,似是与将军府有关,遂火急火燎地赶来。

  一众女子见到大英雄,纷纷行礼。

  “见过忠勇大将军。”

  “今日赏菊宴,不必多礼。”

  沈确一抬手,示意起身。

  俨然一副率领千军万马压境的气场。

  “夫君,要不我还是回西陇吧,我本来……”南乐汐瞬间红了眼眶,睨了苏染一眼,“想和苏染妹妹和睦相处,她竟说让我滚回西陇。”

  “对,二嫂太过分了。她当众给我难堪也就罢了,她还挑拨你和大嫂。你和大嫂乃陛下赐婚,就是让她走,也不能让大嫂走的。”沈疏雪立刻搀上南乐汐的胳膊,故意讨好道。

  沈确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快速扫过三人。

  娄青青的眼神黏在他的脸上,高大威武,意气风发,战功赫赫,简直就是梦中的男人。

  少看一眼都觉得亏。

  如今父亲也有意与他攀附关系。

  那她便顺水推舟。

  “沈将军,我是兵部尚书府的娄青青,方才我也听到了,少夫人是想讨好二少夫人,没有恶意的,可能,二少夫人误会了吧。”

  吏部侍郎府嫡女林知瑾见状,立即附和道,“少夫人确实受了委屈。”

  顷刻间。

  沈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看向苏染,眼底迅速覆上一层冷意。

  “苏染,你向乐汐和疏雪道歉。”

  苏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轻嗤一声,“沈将军要不要先去了解一下来龙去脉?”

  “一个人这样说,我确实是要了解一下,可大家都这么说,还有去了解的必要吗?”沈确相信自己的直觉。

  “落井下石,拜高踩低,栽赃陷害的故事,沈将军没听说过吗?”

  沈确眉头皱了又皱。

  他不喜欢她和自己争辩的样子。

  府里,府外,都不喜欢。

  成婚前,人人称她良善。

  怎么成婚后,变成了这样?

  他不在四年,她早已将夫为妻纲抛诸脑后了。

  “苏染,你在府里和我闹也就罢了,怎么到了这里,还如此不识大体?

  “疏雪她是你的妹妹,你苛待夫妹,落她面子。

  “还有乐汐,她现在到底是将军府的少夫人,你怎能不敬她?

  “你闹也闹了,适可而止吧。你只要同她们道歉,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今日是赏菊宴,莫要扰了兴致。”

  看到夫君维护自己,南乐汐撇了苏染一眼,毫不掩饰眼里的得意之情。

  和她作对没有好下场。

  沈疏雪亦暗自窃喜,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最近那贱人越来越难掌控,就该让哥哥好好磋磨磋磨她。

  娄青青暗喜,赌对了。

  想必今日会给大将军留下深刻的印象。

  悠然亭上。

  谢承渊的眉眼愈发冷厉,正给北夜发号施令,“你下去,将沈确……”

  话未尽。

  就见陆允之踏上台阶,快步过来。

  “殿下,臣貌似听见你说沈确的名字,我看见他在那女人堆里拉偏架呢。殿下就不用费心了,臣的妹妹依棠去了。放心,她一个顶十个。”陆允之脸上满是自豪之情。

  陆允之,定国公府嫡长子,陆依棠的哥哥,同谢承渊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方才替殿下办事,来得晚了些。

  刚经过雅苑时,远远地目睹到这出闹剧。

  在认出那人是苏染时,本想上前帮忙,恰巧,看到妹妹风风火火跑来。

  他就知道妥了。

  “你妹妹和苏染是朋友?”谢承渊眼皮一掀,沉声道。

  “她俩从小玩到大的,那绝对是好朋友。”陆允之端起茶壶,先给谢承渊续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大妹已嫁为人妇。

  唯独这小妹,拖着不议亲。

  他这小妹仗义,随了他爹,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是能做出来的。

  挺好挺好。

  不过,她这脾性,他还真怕她这辈子砸手里。

  “沈确真不是个东西!”陆允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用军功求娶西陇公主,辜负等了他四年的苏染。”

  谢承渊薄唇紧抿,眸底翻涌暗火,骨节分明的手指倏地收紧,几乎要捏碎手里的杯盏。

  陆允之似是听到细碎的声响,一把从他手里夺过杯子,放在眼前瞧了瞧。

  果然,有碎纹了。

  “殿下?你大病几年,刚刚好,不宜动怒。”

  谢承渊缓了缓神,目光落在苏染身上。若有所思,“孤与永安侯和大公子有些交情……”

  若不是他五年前被人陷害,如今定是别样光景。

  只可惜,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