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帝离开凤仪宫后,在祭殿祭祀先皇后,对着她的牌位说了好一会儿话。

  从初次相见,说到现在。

  点点滴滴他都记在心里。

  许久许久后。

  他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御书房,一言不发,亲自执笔书写废后诏书。

  喜公公接过后,转身就向外走,出了御书房的门,瞬时挺直腰杆,脚下生风前往凤仪宫。

  方才骂他没根的东西!

  他是没根,但也好过她蛇蝎心肠!

  呸!

  他倒要看看没有后位加身的废后,从云端跌到泥潭里,到底会有多狼狈。

  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加快脚下的步伐,但凡让那毒妇多占一会儿中宫之位,都是他失职。

  喜公公走进凤仪宫,一改往日里点头哈腰,低眉顺眼的样子,扬着下巴,昂首挺胸地立在殿外,手里诏书唰的一展,“皇后娘娘,接旨吧。”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皇后娘娘,这是等着老奴进去请您呐——”喜公公眼梢一挑,拖着腔调,尾音沉坠带劲。

  殿内依旧无人回应。

  连个接应的宫人都没有。

  喜公公百思不得其解,抬步迈进门槛,边走边探头向里张望,嘴里呢喃着,“这是见鬼了……”

  忽地,入目一双软缎绣鞋。

  他的视线猛地顺着向上看去,一身正红凤袍上顶着一张惊悚的脸。

  惊恐万状下,他一双圆眼瞪得快要凸出来,吓得手里的圣旨差点脱落在地。

  他下意识向前一搂,堪堪将其搂在怀里。

  这,这真的见鬼了!

  刚和陛下理直气壮叫嚣的不是她吗?

  怎一转眼,说吊就吊了?

  “啊……”

  “啊……”

  身后跟进来的太监们撞见眼前的一幕后,顿时方寸大乱,大叫出声。

  “喊什么!”喜公公怒斥道。

  “喜总管,要……要将人放下来吗?”

  “就你猴急!我这半天都缓不过气来。”喜公公踢了他一脚。

  万一没死透呢?

  还是多吊会儿吧。

  过了好一会儿。

  “愣什么呢?还不快点将人放下来!”喜公公白了身后几个太监一眼。

  “是是是。”几个太监应声。

  只是心里不禁嘀咕。

  刚才是你说不急的呀?

  急也是你,不急也是你。

  几人合力抱住皇后的大腿,向上一举,便将人放了下来。

  其中一个太监探上她的鼻息,只一瞬,便抬眸摇了摇头,“喜总管,没……没气息了。”

  喜公公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抹嫌恶,倒省了他宣读废后诏书的功夫。

  他卷起明黄色诏书,瞥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后,转身离开。

  他直奔御书房,垂头进去后,睨了一眼案桌前闭目养神的天启帝,“陛下?”

  “她什么反应?”天启帝未睁眼。

  “陛下,老奴赶到凤仪宫时,皇后娘娘已经畏罪悬梁自尽了。”

  闻言,天启帝猛地睁开眼睛,震怒道:“混账东西!”

  喜公公一怔,眼睛眨了几下,当即吓得腿软,跪了下去。

  是在训他吗?

  陛下这是后悔了?

  可陛下离开凤仪宫时,分明是带着雷嗔电怒之势的,刚才书写废后诏书时,也是一气呵成,态度很是决绝。

  “砰——”

  不等他琢磨过来,天启帝拍案而起,眼里带着暴虐的狠厉,“哪天死不好,偏选在先皇后祭日死,这不是膈应朕吗?毒妇,到死都在算计朕!”

  喜公公瞬间明白过来。

  陛下不是训斥他,是嫌继后死的不是时候。

  他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眼不跳了,心不慌了,腿也不抖了。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起来吧。”天启帝长舒一口气后,复又坐了回去。

  喜公公站起身,睨过去一眼,小心翼翼道:“陛下,老奴还未宣读废后诏书,这,继后要如何安葬?”

  天启帝短暂思量。

  毒妇,死不足惜!

  此等毒妇就该扔去乱葬岗,喂食野狗野狼,永世不得超生。

  但念在她为他生儿育女的份上,也为了皇家颜面,网开一面就是。

  “周氏畏罪自戕,装入小棺,以庶人之礼薄葬于城外丹林坡,无谥号。”

  “陛下,恐宣平侯府的人会来宫里大闹。”喜公公担忧道。

  “胆敢来闹,朕也不必见,你便将慎刑司拷问的数条罪行念给他们听!实在不行,将罪行由各路驿站快马加鞭送去各州府,昭告天下!若宣平侯府的人同意此举,朕会保留她皇后的封号!”天启帝一锤定音,眼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是,老奴知道了,老奴这就去一趟内务府。”

  继后悬梁自尽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

  整个皇宫人心惶惶。

  北夜得到消息后,奔回东宫,瞧见自家殿下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殿下,属下刚遇见喜公公,他说继后畏罪悬梁自尽了。”

  谢承渊夹着白玉棋子的手顿在半空,抬眸看去,眉峰微蹙,“死了?”

  “千真万确。”北夜重重点头,“属下遇见喜公公时,他正赶往内务府,说陛下有令,以庶人之礼将继后薄葬于城外丹林坡,无谥号。”

  谢承渊眸光深凝。

  他昨夜让北夜在慎刑司守了一夜,防止有人动手脚。

  今早,他第一时间得知继后的所有罪行,等在东宫无非是想看看父皇的处置手段。

  若不满意,他会亲自动手。

  不想,还未等他动手,那贱人竟悬梁自尽了。

  死,是意料之内。

  但方式,是意料之外。

  她狼子野心,觊觎后位,又窥伺储君之位,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草率了结了自己?

  谢承渊眼皮一掀,“陛下离开后,凤仪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属下见靖王朝那个方向去了,大抵是去了凤仪宫。”

  谢承渊轻笑,笑容中带着刺骨的讥讽之意,“靖王这是心虚,担心再从继后身上挖出更多对他不利的东西。”

  “殿下的意思,是靖王逼死了继后?”

  “大抵是。”

  “陛下有令将她葬在丹林坡,我们要让她安葬吗?只要殿下发话,属下万死不辞!”北夜眼里透着豁出去的决绝。

  “正常下葬。”谢承渊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悲喜。

  “三尺白绫就让她解脱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北夜心有不甘,愤愤不平道。

  “这关乎到皇家颜面。”谢承渊重重落下指缝里夹着的白玉棋子,“他们葬他们的,到时我们挖我们的,鞭尸面目全非后,再扔去乱葬岗。”

  “是。”北夜欣然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