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铃。是那种老式翻盖手机自带的默认铃声,单调、尖锐,像一把钝刀子在耳膜上刮。他已经十五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他下意识去摸床头柜——他用的是一款三年前的千元智能机,指纹解锁,屏下摄像头。手伸出去,碰到的是一团皱巴巴的被子,触感粗糙,不是他习惯的那床水洗棉四件套。

  手机还在响。

  林远睁开眼。

  他看见了天花板。

  不是他那间月租两千五的出租屋——米白色乳胶漆,干净、空旷、没什么生活痕迹。这是那种老式居民楼的天花板,刷着劣质白灰,年头久了泛出陈旧的淡黄色。正中央是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灯罩上落着几只干死的飞虫。

  一个激灵。

  他猛地坐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这是他的房间。不是2024年那个出租屋,是2009年的那个房间——他父母家里,他住了十八年的那间卧室。

  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头贴着已经掉色的《火影忍者》海报。对面是一张老式书桌,桌上堆着课本和试卷,一盏塑料台灯歪歪扭扭地支着。墙角立着一个帆布衣柜,拉链坏了半边,露出里面叠得歪歪扭扭的衣服。

  窗户开着半扇,九月初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楼下早餐铺的煤炉味、邻居家厨房的油烟味、还有某种独属于这个小城的、混着尘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

  一个他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手机还在响。

  林远机械地拿起那部手机。翻盖的,银灰色外壳,屏幕小得可怜,像素粗糙得能看到网格。来电显示是一个名字:赵凯。

  这个名字让他的手抖了一下。

  赵凯。

  他高三唯一的朋友。或者说,他以为的朋友。

  前世赵凯高考落榜后去了深圳打工,两人渐渐断了联系。后来林远听说他进了传销,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喂?”

  他接起电话,声音有点干涩。

  “我操,你总算接了!”电话那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张扬,“今天报到啊哥,你该不会忘了吧?”

  报到。

  林远愣了愣,目光扫向桌上的日历。

  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

  高三开学报到。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2009年。高三。十八岁。

  他回来了。

  ---

  “喂?林远?你他妈说话啊!”

  “……去。”林远说,嗓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喉咙,“几点?”

  “八点啊,现在都七点四十了!你搞快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电话挂断了。

  林远坐在床上,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紧致,没有老茧,没有伤疤。不是那双在工地上搬过砖、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后微微发抖的、三十多岁的手。

  他把手机放下,慢慢下了床。

  腿是好的。

  他踩在地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凉意,胸口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那一年在工地,他从脚手架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好了之后就落下病根,阴天下雨膝盖隐隐作痛。

  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远走到书桌前,那上面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塑料边框已经发黄。他拿起来,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瘦。黑。顶着两团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因为长期趴桌上看书,背还有点佝偻。

  十八岁的林远,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永远不会被人记住的同学。

  他把镜子扣在桌上。

  他想起那张脸。

  同学聚会那天,他刚从公司离职,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寒暄,客套地问他在哪高就,他说了公司的名字,对方“哦”了一声,说没听说过,然后转头去找别人。

  直到聚会结束,他才看到那条消息。

  发信人是沈墨。

  他们加过微信,但从没聊过天。

  沈墨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当年能像个男人一样,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知道自己当年像什么。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遇到任何事都只知道缩回去。喜欢的姑娘不敢追,该争取的时候不敢争取,一辈子都在“忍忍吧”“算了吧”“下次吧”里浪费掉了。

  然后他睡着了。

  再醒来,就是这里。

  林远看着镜子里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你好,2009年。”他说,声音很轻,“这一世,不一样了。”

  ---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洗漱。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建于九十年代。客厅里摆着一台大屁股电视机,电视柜上铺着母亲手工勾的白色钩花布。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坐上去会吱嘎响。

  他爸妈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在一家机械厂,母亲在一家食品加工厂。两口子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四千块,要供一个高中生,日子过得紧巴巴。

  前世高考他只勉强上了个三本,学费一年一万多。父亲咬着牙供了他四年,五十岁的人跑去工地打工,母亲偷偷去给人做保姆,手上全是冻疮。

  他想让父母过得好一点。但是前世的他,做不到。

  三十多岁的人了,每个月拿六千块工资,租房、吃饭、偶尔应酬,月底基本上不剩什么。别说让父母过得好,他连自己的生活都保障不了。

  后来父亲生病,需要做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术。他想拿钱,翻了翻卡里余额,只有七千块。

  那种感觉,他永远忘不了。

  这一次不会了。

  林远擦干脸,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看见了镜子里那双眼睛。

  十八岁的眼眶里,装着三十三岁的眼神。

  ---

  他骑车到学校,远远就看见了那块熟悉的校牌。

  涪城市第一中学。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学生。送孩子的家长、返校的住校生、骑自行车走读的走读生,乱糟糟挤在一起。有人手里拿着煎饼果子边走边吃,有人背着书包在人群里找人。

  阳光很亮,明晃晃的,照在脸上有点热。

  林远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车棚是个简易的铁皮棚子,顶上是生锈的铁皮,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他看到了自己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漆已经磨掉大半,链条盒缺了个口子,骑起来哗啦啦响。

  他正要往教学楼走,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嘿!”

  回过头,一个个子高壮、皮肤黝黑的少年正咧嘴冲他笑。

  赵凯。

  他比前世记忆里的更年轻,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穿着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篮球背心。浑身都散发着那种属于少年的、没心没肺的热情劲儿。

  “我还以为你睡死了。”赵凯勾住他的肩膀,“走,去公告栏看看分班名单。”

  “分班?”

  “你傻了啊?高三重新分班,文科和理科分开,你忘了?”

  林远想起来了。

  前世也是这样。高三按照高二期末成绩重新分班,理科一共六个班,一班是重点班,其他五个平行班。他高二期末考得很差,所以被分到了六班。

  理科六班。

  那个班里,有苏晚晴。

  他心脏微微跳了一下。

  ---

  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

  林远和赵凯挤进去,看见一张红纸黑字的分班名单,用毛笔写的,贴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字迹娟秀端正,一看就是某个老教师的手笔。

  他的目光从一班开始往下扫。

  一班、二班、三班……

  找到了。

  理科六班。

  名单上写着四十几个名字。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林远,排在倒数几个。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名字。

  苏晚晴。

  她排在第一排,学号1。

  理所当然。年级第一,每一次考试都稳稳压着全校所有人,老师们口中的标杆,家长们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前世林远和她三年同班,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永远坐在教室前排,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冰山。下课不是看书就是做题,很少有人敢主动找她说话。班里男生私下讨论她,说她是“男生绝缘体”,说谁敢追她就是找死。

  她也确实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

  高考后她去了清华,林远去了那个三本学校。后来听说她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富二代,生了个女儿。又听说她过得并不好。

  前年,林远在一个老同学的婚礼上见到她。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高岭之花了。眉目之间带着淡淡的疲惫,笑容得体但疏离,像是一个很累的人在努力维持礼貌。她跟林远对视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林远看着名单上“苏晚晴”那三个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世,她也在六班。

  而这一次,他不会只在角落看着她了。

  ---

  “林远?”

  他正要继续往下看名单,旁边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去。

  林远转过头。

  他看见了一个女生。

  她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抱着几本书,安静得像是背景里的一部分。她戴着一副老气的黑框眼镜,刘海遮住了眉毛,头发是那种没有烫染过的自然黑色,用一个素色的发圈扎着低马尾。

  林远愣了一下才认出她。

  或者说,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你是……顾安然?”

  他不太确定。说实话,前世他对这个人几乎没有印象。三年同班,她就像是教室里的背景板,永远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永远不主动说话。如果不是她的名字经常出现在语文老师念的范文里,他可能根本不会记住这个人。

  但也就是记住名字。脸,他是真的没有什么印象。

  女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怀里的书被抱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远正想着她是不是认错人了,她终于开口。

  “你也是六班。”她说。

  声音很小,一字一顿,像是每个字都要花很大力气。说完这句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做一个“笑”的表情,但没做完整,只露出了一点点痕迹。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跟林远对视超过一秒。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快得林远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赵凯在旁边啧了一声:“谁啊那是?咱们班的?”

  “嗯。”林远随口应了一声。

  “没印象。”赵凯挠挠头,“不过也正常,这种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到处都是。”

  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她离开的方向。她已经走出去很远,背影小小的,淹没在人群里。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一个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像是一根羽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轻飘飘的,无声无息。但那一瞬间,你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

  他皱了皱眉,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继续看分班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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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找到了林小鹿的名字。

  林小鹿,学号22。也在理科六班。

  前世她是他的同桌。她是班里最活泼的女生,像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太阳,见谁都笑嘻嘻的。她主动跟林远说话,主动给他带早餐,主动问他题目——虽然林远自己也不会。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单纯热情,对谁都这样。

  后来他想明白了。

  一个女生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她表现得已经够明显了。只是他太迟钝,或者说太自卑,不敢往那方面想。

  她前世落榜后去南方打工,进了东莞的一家电子厂。后来厂子起火,她是遇难者之一。

  那年她才二十三岁。

  林远从新闻上看到的。他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末尾也没看到她的名字。只有一句“事故造成7人死亡,23人受伤”。他不确定那七个人里有没有她,但又觉得一定有。

  那种无力感,他到现在都记得。

  这一世,他在名单上看到林小鹿的名字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她不会再进那个厂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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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了分班名单,林远准备往教学楼走。

  公告栏边上贴着一张成绩排名表,是高二期末考的成绩。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林远,总分378,班级排名第41,年级排名第489。

  就比最后一名高两分。

  他心里倒没什么波动。这是意料之中的成绩。前世他就是这个水平——学习不算最差的那几个,但也好不到哪去。高中知识对他来说像是一堵墙,怎么撞都撞不穿。

  但他现在不一样了。

  他脑子里装着前世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

  前世他大学毕业后,为了弥补学历短板,报了自考本科。自考要考十几门,他硬是用了两年多时间啃下来了。高等数学、大学英语、专业课,每一门都是自己买教材自己啃。

  备考那两年是他学习最刻苦的一段时间。白天上班,晚上看书看到凌晨。有时候实在太困,就把脸按在凉水里泡一泡,接着看。

  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高中的时候能有这份劲头,如果能找到正确的学习方法,他也不至于考那么差。

  现在,他有第二次机会了。

  更关键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记忆不太对劲。

  刚才看到成绩排名表的时候,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前世自考时背过的那些东西。

  线性代数、微积分、概率论。英语语法、考研词汇、商务英语。还有那些为了考证学的东西,CPA、基金从业资格证、PMP项目管理……

  他前世换了好几个行业,为了找更好的工作考过不少证,也学过不少东西。虽然都没能真正改变他的命运,但他确实花了大量时间去学。

  这些知识,现在全部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脑子里。

  清晰得像昨天刚看过。

  他甚至能想起来自考本科用的那本高数教材,第六章第三节,讲的是不定积分。他记得那页书上的每一个公式,记得旁边他用红笔做的批注,记得自己在那道例题上卡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之前太忙,没来得及细想这个。

  现在他意识到了。

  这不仅仅是重生。

  那些前世花了大把时间、下了苦功夫学过的知识,现在像是被刻在了脑子里,随时可以调用。

  这大概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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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凯勾着他的肩膀往教学楼走,嘴里唠唠叨叨说暑假去哪儿玩了、开学要交什么作业、听说新来的教导主任是个狠人……

  林远没怎么听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前世他曾经看过一本讲学习方法的书,叫《如何高效学习》。书里介绍了很多技巧,费曼学习*法、思维导图、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刻意练习……他当时觉得这些方法很好,但用在自考上都晚了。

  如果把这些方法用在高三复习上呢?

  如果再加上他脑子里那些已经学过的知识——高等数学让他对高中数学有了更本质的理解,自考英语的词汇量远远超过高考要求——那么剩下的只有几个短板需要补齐。

  语文的诗词默写。理综的化学生物零散知识点。政治历史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

  这些,用“费曼学习*法”过一遍,用“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巩固几轮,用“思维导图”把知识串起来……

  他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一个前世连三本都险些考不上的学渣,忽然发现自己有可能考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成绩——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黑夜里摸到了墙上的开关,你还没按下去,但已经知道灯会亮。

  ---

  六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西边。

  林远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吵吵闹闹的,有人在分座位,有人在补暑假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九月初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飘着细碎的灰尘。

  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教室。

  一张张青涩的脸。

  有些他记得名字,有些他连名字都忘了。

  靠窗第三排,苏晚晴已经到了。她坐得笔直,正在看一本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微垂,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旁边没有人。

  林远看见她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前世他远远看着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差太远,觉得女神就该跟男神在一起,跟他这种普通人没关系。

  但三十三岁的林远知道,她后来过得并不好。

  那个富二代的温柔只持续了不到三年。后来他开始夜不归宿,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婆家说她不旺夫,娘家帮不上忙。前世同学聚会,有人提起她,说可惜了,当年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如果这一世,他够强了呢?

  如果这一世,他不止是够强,而是站在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位置呢?

  那他就配得上任何人。

  包括苏晚晴。

  林远收了收目光,继续扫向别处。

  他在教室靠后的一排看见了林小鹿。

  她正趴在桌上跟前排的女生聊天,手舞足蹈的,眉飞色舞。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事,她笑得前仰后合,马尾辫甩来甩去。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小白牙。

  林远看着她,想起那个新闻里模糊的遇难者数字,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这一世,她不用再去那个工厂了。

  他一定不会让她再去那个工厂。

  然后,林远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低着头,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周围的喧嚣像是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

  她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从侧面看,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子,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顾安然。

  她又恢复了那副老僧入定的样子,安静得几乎要和背后的墙壁融为一体。

  林远多看了她一眼。

  刚才在公告栏前,她那句“你也是六班”,还有那个始终对不上他目光的侧脸,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

  他走进了教室。

  ---

  找到自己的座位后,林远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故作夸张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隐藏学霸林远同志吗?”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正冲他挤眉弄眼。

  这哥们儿他记得。叫孙磊,外号“猴子”,班里最爱起哄的,嘴皮子特别贫。前世两人毕业后也没联系,只听说他后来去做销售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学霸?”林远淡淡笑着。

  “数学只考了四十二分还能活着走进这个教室的,不是学霸是什么?”孙磊嘿嘿一笑,“你这心理素质,清华北大欠你一个录取通知书。”

  周围几个男生发出哄笑。

  放在前世,林远会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桌斗里。

  但是现在,这种程度的玩笑在他听来就像幼儿园小朋友说“你是猪”一样,毫无杀伤力。

  “那你可得看好了。”林远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万一我考上了呢。”

  “哎哟!”

  孙磊拍着桌子,“卧槽你们听见没有,林远放狠话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周围笑得更厉害了。没有人把林远的话当真。

  林远也没解释。

  成年人的一个标志,就是不再急着自证。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下一次考试的时候,把成绩甩在他们脸上。

  ---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闹哄哄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班主任姓刘,叫刘建国,四十多岁,教物理。他身材微胖,头发稀疏,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表情刻板,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属于那种往讲台上一站,底下就不敢出声的类型。

  “安静。”

  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教室。

  “今天是高三报到,也是你们在这个学校最后一年。丑话说在前面,这一年会很苦。扛得住的,往前走。扛不住的,趁早回家,别浪费你爸妈的钱。”

  底下鸦雀无声。

  刘建国拿起一张名单,开始念名字。

  “……苏晚晴。”

  “到。”

  “……林小鹿。”

  “到到到!”

  “……赵凯。”

  “这儿呢!”

  “……林远。”

  “到。”

  刘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遗憾。

  “你高二期末的成绩,你自己看了吗?”

  “看了。”

  “378分。”刘建国把名单放下,“你知道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大学吗?”

  不等林远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什么也上不了。专科线都要四百多。”

  教室里安静极了。有人在偷偷回头看林远。

  “不是每个学生都必须考好大学。”刘建国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但你自己得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继续往下念名单。

  林远没说话。

  他知道刘建国说的是实话。378分确实什么都上不了。但这个老班主任的语气里那种“反正你也这样了”的笃定,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刺。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刘老师,这次你真的看走眼了。

  ---

  念完名单后,刘建国安排了一下座位。按照身高和学习小组调整,有人被调到前排,有人被调去后排。林远没有动,还是留在原来的位置。

  林小鹿被调到了他旁边。

  “咦,咱们又是同桌!”她大大方方地坐过来,书包往桌斗里一塞,笑嘻嘻地冲他眨眼,“缘分啊林远同志!”

  林远看着她的笑脸。干净、纯粹、毫无城府。完全是一个十八岁女孩对世界的态度。

  “缘分缘分。”他笑着说。

  林小鹿趴在桌子上,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暑假作业写了没?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会不会?我死活算不出来。”

  “没写。”

  “没写?!”她瞪大眼睛,“刘建国不得把你吃了!”

  “那我现写呗。”

  “现写?你以为你是神童啊?”她不信,把物理卷子推过来,“来,我看着你写。”

  林远拿起她的卷子,看了一眼那道题。

  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说实话,跟前世自考里那些涉及高数知识的物理题比起来,这个真的不算什么。他看了一遍题目,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解题步骤。

  拿起笔,刷刷刷地写。

  林小鹿一开始还笑嘻嘻的,看着看着笑容就僵住了。

  “……卧槽。”

  她小声爆了个粗口。

  “你不是说没写吗?!”

  “是没写啊,”林远说,“这不是现写嘛。”

  “你骗谁呢!你明明就会!”

  她一把抢回卷子,狐疑地盯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

  “你暑假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算是吧。”

  她哼了一声,但眼睛里是真心实意的高兴:“那你还藏什么?以后物理作业我就抄你的了!”

  林远笑了。

  前世也是这样。她总是这么说,但是每次都自己先做完了再对照他的答案。她就是嘴硬心软。

  这个时候,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教室前方看过来。

  他偏头,恰好和苏晚晴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正看着他这边。也许是被林小鹿的笑声吸引,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两人对视了一瞬,苏晚晴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看见她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只是一瞬间。

  林远收回目光,心里莫名有点想笑。

  原来冰山不是真的冰山。

  只是需要遇到足够热的火。

  ---

  放学的时候,林远在收拾书包。

  教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小鹿走之前敲了敲他的桌子:“明天见哦同桌!”

  “明天见。”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做了个鬼脸:“物理作业,别忘了!”

  “知道了。”

  她嘻嘻笑着跑掉了。马尾在夕阳里一跳一跳的。

  林远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注意到最后一排那个身影还没走。

  顾安然仍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其他人都急着回家,她却不着急。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林远注意到她拿笔的手没动——不是在看书,像是在等什么人。

  也可能是单纯不想走。

  他想了想,没有多说什么,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不是关于苏晚晴的。也不是关于林小鹿的。

  是关于顾安然的。

  刚才在公告栏前,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她叫他什么来着?

  “林远。”

  周围所有人都在大声说话。有人喊“卧槽”、有人叫“老王”、有人扯着嗓子喊对面的名字,周围一片嘈杂。

  但她叫他“林远”,那个声音很轻,但他一个字都没漏掉。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是那个声音他听过很多次。

  但他明明不记得和她说超过三句话。

  林远站在楼梯口想了三秒钟,想不出头绪。

  也许是错觉。

  他走下楼梯。

  身后,教室里那个靠窗的角落,顾安然轻轻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上面一行是日期:2009年8月31日,星期一,晴。

  最下面一行只有四个字:

  “他回来了。”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