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何颖坐在办公桌后面。

  陈大鹏发来的截图,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需要保护。”

  “如果我站出来作证,方志文倒了,他的亲戚朋友会不会报复我?”

  “我在这件事里也脱不了干系,我会不会也被追责?”

  何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周敏是方志文案的关键证人——她经手了转账记录、假合同、假验收报告,知道钱去了哪里,知道谁签了字,知道哪些账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如果她愿意站出来作证,方志文就跑不掉。

  但周敏说的没错——她自己也在局里。

  经办人,签字人,执行者。

  那些转账记录上有她的名字,那些假合同上有她的签字,那些被修改过的验收报告上也有她的名字。

  何颖不是纪检干部,不是法官,她不能给周敏任何承诺,因为承诺了也兑现不了——她没有这个权力。

  组织怎么处理周敏,不是她一个县长能左右的,更不是她嘴巴一张就能说了算的。

  但她知道,如果周敏不站出来,审计组就算查到了问题,也很难定性——因为缺少经办人的证词。

  合同可以解释为“管理不规范”,签字可以解释为“程序不到位”,水泥的日期可以解释为“厂家发错货了”。

  每一个问题都可以找到解释,每一种解释都可以被接受。

  但经办人亲口说“这是假的”,就解释不了了。

  何颖坐直了身子,拿起手机,翻到县纪委书记刘志远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

  刘志远,县纪委书记,市纪委下派干部,为人正直,做事讲程序。

  何颖调到晴顺县之后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常委会上见过,工作对接时聊过几句,私下里没有来往。

  这个人话不多,表情也不多,开会永远坐中间位置,发言永远说“我同意”,像是任何事都不会让他动容。

  但何颖知道,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心如止水,要么是藏得够深。

  她希望是前者。

  她拨了刘志远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何县长?”

  刘志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冷不热。

  “刘书记,方便说话吗?”

  “方便。”

  何颖斟酌了一下措辞。

  “刘书记,我想咨询一个业务问题。”

  “什么?”

  “关于主动交代和从轻处理的规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何县长,是工作上的事还是……”

  “工作上的。我在整理一些材料,涉及到可能有问题的资金。经办人不是决策者,是具体操作的人,她想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愿意作证。我想知道,组织上对这些人的政策是什么。”

  她没有说周敏的名字,没有说柳河镇的事,没有说任何具体信息。

  她想先听听刘志远怎么说,再决定要不要把周敏的事告诉他。

  刘志远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情节较轻的,甚至可以免于处分。具体要看涉案金额、涉案情节、认错态度。”

  何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从轻或减轻——从轻是处分轻一点,减轻是档次降一级。

  “刘书记,能不能具体一点?比如,‘减轻’到什么程度?”

  刘志远又沉默了两秒。

  “是这样的。如果涉案金额不大、情节不严重、没有从中获利、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愿意作证,有可能只给党纪处分,不移送司法。”

  何颖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移送司法——这是周敏最想听到的话。

  “只给党纪处分”意味着不判刑、不坐牢、不留案底——至少在司法层面不会影响她以后的生活。

  但党纪处分也会记录在档,这辈子在体制内升迁是无望了。不过比起坐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何颖不想在电话里追问太多,但有些话她必须问清楚。

  “刘书记,你说的‘有可能’,是基于什么判断?”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何县长,如果你那边有具体案例,可以拿材料过来,我们按程序研判。我现在什么都没看到,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我理解。不是要承诺,是要一个方向。”

  刘志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温度——不多,但何颖听出来了。

  “方向就是——主动和被动,性质完全不同。主动交代的,组织会从宽;被查实的,组织会从严。”

  “从宽到什么程度?从严到什么程度?”

  “从宽,可能留党察看、行政撤职。从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何县长,你自己算算这个差距。”

  何颖算了算。

  留党察看,是保住了党籍;行政撤职,是保住了公职。虽然职位没了,但退休待遇、社保这些还在。

  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什么都没有了,还要坐牢。

  这个差距,是一个人的后半辈子。

  “刘书记,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经办人愿意作证,但担心被报复,组织上能提供保护吗?”

  刘志远沉默了两秒。

  “保护证人,是纪委监委和公安机关的职责。如果她愿意配合调查、愿意作证,我们会按程序采取保护措施。具体怎么保护,要根据案情来判断。”

  何颖点了点头。

  “刘书记,我这边可能近期会有人来主动说明情况。到时候,我让她直接找你,还是通过什么渠道?”

  “让她写一份书面材料,署名,附上证据,交到我这里。我看了材料之后,如果符合条件,按程序启动调查。证人保护的事,到时候一并安排。”

  “好。”

  何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刘志远说的那些话,比她预想的要好。

  “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

  “情节较轻的,甚至可以免于处分。”

  “有可能只给党纪处分,不移送司法。”

  “主动和被动,性质完全不同。”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定心丸——虽然不是承诺,但至少给了方向。

  何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

  她把刘志远说的话整理了一下,但隐去了“刘志远”这个名字,也没有提纪委,只是把政策方向和工作程序转了述。

  “我问过了。关于主动交代和处理的问题,政策是这样的: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情节较轻的,可以免于处分。”

  她打了这几行字,又加了一段。

  “具体到周敏的情况——她是经办人,不是决策者,没有从中获利,如果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愿意作证,大概率只会受到党纪处分,不会移送司法。”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还有,关于保护的问题——组织上有保护证人的程序。不是谁拍胸脯说‘我保证你没事’,是走正规程序,按规矩来。她不用担心会被报复。”

  最后一句话,她特别提醒。

  “你告诉她:站出来作证不只是帮我们,也是在帮她自己。审计组已经查到问题了,就算她不说,审计报告出来后,纪委监委也会介入调查。到时候就不是‘主动交代’,而是‘被查实’。主动交代和被查实,性质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陈大鹏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陈大鹏的消息过来了。

  “我把这些话转给她。她今天晚上过来,你当面跟她谈。”

  何颖回复了一个字:“好。”

  ……

  与此同时。

  陈大鹏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手机放在旁边。

  何颖发来的那段话,他看了好几遍。

  他觉得何颖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有力,因为这是政策,不是个人的“我保证”。

  他把这些话复制了一遍,准备发给周敏,想了想,又加了几句自己的话。

  “周敏,何县长让我转告你:你提的那些问题,她不能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承诺了也不算数。

  但她问了专业人士,政策是这样规定的——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减轻处分。

  你是经办人,不是决策者,没有从中获利,大概率只会受到党纪处分,不会移送司法。”

  “还有,组织上有保护证人的程序。你不用担心会被报复。”

  “如果你愿意站出来,今天晚上就去见何县长。她会当面跟你谈。”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周敏的回复。

  等了大概五分钟,周敏的消息过来了。

  “我今晚过去。”

  “几点?”

  “七点。”

  “地址我发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陈大鹏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终于,周敏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不是“再等等”,不是“你让我想想”,而是“我今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