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方明远到家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到门响,她站起来,走过来,目光落在方明远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方明远换了鞋,没有看她,径直往楼上走。

  “你吃饭了吗?”妻子在身后问。

  “吃了。”

  其实他没有吃。

  老聂走后,他在包间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点菜,他说不用。

  “明远。”妻子的声音有一丝不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方明远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没有。你早点睡,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上了楼,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老聂说的那些话。

  “何颖的外公——沈老爷子。”

  “你惹谁不好,偏要惹沈家的人。你想死,别拉着我。”

  “该认错认错,该交代交代。主动一点,也许还能保个级别。”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

  老聂自始至终都没有说出沈老爷子的名字,以及到他底是什么身份,那么一定是大到连老聂都不愿轻易提及。

  他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一个大人物的能量。

  上面的人,哪怕只是普通处室的工作人员,到了地方上都是各级领导争相接待的贵客。

  更何况是隐藏的大人物?

  而何颖是那个人的外孙女。

  方明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查何颖的背景。

  郑海找人打听,老李在省城活动,能用的关系都用了,查来查去只查到“姓沈”“级别不低”“口风很紧”。

  他以为那不过是省里某个退下来的厅级干部,以为靠老聂的关系网可以压得住。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他惹不起。

  他惹的不是何颖,是何颖背后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老爷子。

  方明远睁开眼,伸手拉开书桌的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U盘。

  U盘上没有标签,没有记号,光秃秃的。

  这个U盘跟着他很多年了,从发改局带到县政府。

  U盘里,是他这些年所有的资金往来记录。

  不是全部,但够他进去好几回了。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账户、用途。从最初那五万块开始,到后来截留的专项资金、虚报的项目经费、克扣的工程款,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做这些记录的时候,想的是防老聂——万一哪天老聂翻脸,他手里至少有点东西,可以自保,可以谈条件,不至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盯着这个U盘看了很久。

  该怎么处理?销毁?还是留着当筹码?

  如果销毁,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证据证明老聂跟他有关系,没有证据证明那些钱去了哪里,连最后的底牌都丢了。

  万一纪委真的找上门来,他拿什么谈条件?

  空口白牙说“老聂也拿了钱”,谁信?

  如果留着,万一被搜到呢?

  万一有人举报他被查呢?

  万一哪一天被人突击检查、家里被人搜查,这个U盘就是铁证,每一笔记录都会被翻出来,每一笔都会被查得清清楚楚。

  这时,门被敲响了。

  “明远。”

  是妻子的声音。

  方明远把U盘攥在手心里,没有应声。

  “明远,你怎么了?你在里面做什么?”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睡吧。我看点东西。”

  门口安静了几秒,妻子没有再问,离开了。

  方明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低下头,张开手心,看着那个U盘,又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U盘放回去,推到底,关上抽屉。

  不留了?还是现在不决定?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里在想几条路——

  第一条,主动向组织交代,争取从轻处理。

  这条路最符合老聂说的“主动一点”。

  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把问题说清楚,把该退的钱退了,把该交代的人交代了。

  也许能保住级别,也许能保住公职,也许还能保住人身自由。

  但他能动吗?

  他要是全部交代了,所有人都会恨他。

  但不交代呢?

  如果何颖手里有证据,如果纪委已经掌握了材料,如果审计组的报告已经写好了——到时候就不是“主动交代”,是“被查实”。

  被查实的下场是什么?

  刘志远说得很清楚: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

  老聂说的“也许还能保个级别”,是在主动交代的前提下。

  如果他不主动,级别都保不住,连人带级别一起进去。

  第二条,把罪责全部推给方志文,说自己只是失察。

  这条路最安全,但最脏。

  方志文是他堂弟,是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的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安排到柳河镇当书记的人。

  他要推给方志文,说什么?

  说“我不清楚具体情况”?

  说“都是志文自己操作的”?

  还是说“我虽然是他哥,但他做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这些话,谁信?

  审计组不是傻子,纪委不是傻子,何颖更不是傻子。

  那些钱是怎么从财政所出去的,那些合同是谁批的,那些项目是谁安排的——每一条线索都指向方志文,每一条线索也都指向他。

  他可以说“我不知道”,但证据不会说谎。

  方志文如果被抓进去,会扛下来?

  还是会把他也供出来?

  方志文那天在电话里说“哥,我顶不住了”,语气里的那种绝望,不是装的。

  一个人如果真的绝望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包括把他也供出来。

  第三条,跑。

  这条路最蠢,也最绝。

  他能跑到哪里去?国外?他没有外国护照,没有境外账户,没有可投靠的人。

  国内?换个城市,隐姓埋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提心吊胆地活着,不敢用身份证,不敢坐高铁,不敢住酒店,不敢去医院看病,连手机都不敢用。

  那不是活着,那是等死。

  而且他的妻子怎么办?他的孩子怎么办?他跑了,她们怎么办?

  三条路,每一条都有风险,每一条都要付出代价。

  他拿不定主意。

  方明远停下来,站在窗前。

  他想起方志文小时候。

  方志文瘦瘦小小的,总是被人欺负。

  每次都是他出头,把欺负方志文的孩子打得鼻青脸肿,打得人家家长找上门来告状。

  他妈骂他“你怎么老打架”,他不说话,方志文站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说着“哥,你太厉害了”。

  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光辉的时刻——不是当上副县长,不是当上常务副县长,是为了弟弟跟人打架,脸上被人挠了一道血印子,回家被妈骂了一顿,但方志文说“哥,你是大英雄”。

  大英雄——

  现在,他在想要不要把方志文推出去当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