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县公安局。

  赵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刘军和王磊的信息。

  他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了。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他的搭档——副手,马骏,三十出头,刑警队最年轻的副中队长。

  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一张圆脸,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办起案来比谁都狠。

  “赵队,什么任务?”

  赵刚把那张纸递给他。

  “这两个人,柳河镇的。方志文指使他们打过人,打的是审计组的人。”

  马骏接过纸看了一眼。

  “刘军,王磊……”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我好像听过。柳河镇的混混,之前在派出所有案底——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关过几天,然后不知怎么的就放出去了。”

  “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

  马骏把纸还给赵刚。

  “什么时候抓?”

  “尽快。就这一两天,但在这之前,有几件事要安排好。”

  赵刚靠在椅背上,嘱咐:

  “第一,抓人的时候不能惊动柳河镇派出所。我们自己去,不带他们的人。”

  马骏点了点头:“我带三组的人去,都是信得过的。”

  “第二,抓回来之后,在刑警队审。不去柳河镇,不去派出所,就在我们这里。”

  “明白。”

  “第三。”赵刚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两个人可能已经听到风声了,也许藏起来了。找到他们不容易,找到之后抓人更不容易。如果在抓捕过程中遇到阻拦——”

  “按程序办。”

  马骏接过话。

  “不。”赵刚摇了摇头。“不是按程序办,是把人带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马骏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赵刚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地图是晴顺县的全图,柳河镇在县城东南方向,距离县城二十公里。

  他伸出手指,在柳河镇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刘军的住址在柳河镇老街,王磊的住址在柳河镇新街。两个人住得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如果他们在一起,一锅端;如果不在一起,分头抓。”

  “我带人抓刘军。你带人抓王磊。”

  “行。”

  “行动时间,等苏主任那边的消息。她说可以抓了,我们随时出发。”

  马骏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赵队,抓到之后,审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赵刚想了想。

  “先审刘军。他胆子小,经不住吓。你跟他说——‘刘军,你打人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方志文给了你多少钱?你是想一个人扛还是想戴罪立功?’

  他要是问‘方书记会怎样’,你就说‘方书记自身难保,顾不上你了’。

  他要是还不开口,就把监控给他看——虽然监控没拍到脸,但他那天穿的什么衣服、走的哪条路、几点几分从哪个方向来的,我们都查清楚了。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

  “王磊呢?”

  “王磊胆子大一些,嘴也硬一些。先晾他一天,别理他,让他自己琢磨。琢磨透了,自己就说出来了。还不说,再让刘军去跟他见面。刘军开口了,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了,也就说了。”

  “好。”

  赵刚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这个案子不简单。上面盯着的人不只是方志文,还有上面的人。”

  马骏愣了一下。

  “你是说方……”

  赵刚没有让他说完。

  “你知道就行。不要跟任何人说。”

  马骏点了点头。

  “赵队,你放心。我嘴严。”

  ……

  下午四点,县委书记周明远的办公室。

  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有在看。

  他在等何颖来。

  何颖到晴顺县之后,单独来找他的次数不多。

  常委会上见了无数次,工作对接时也聊过,但像今天这样主动约时间、说“汇报工作”的,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来报到的那天,礼节性的拜访;

  今天是第二次,带着案件来汇报。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何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正式——比平时在办公室正式得多。

  周明远注意到她拿文件夹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预示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周书记。”

  “何县长,坐。”

  何颖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她看着周明远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了。

  “周书记,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柳河镇案件的最新进展。”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你说。”

  何颖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周敏交代方志文指使钱程安排刘军、王磊殴打陈大鹏。

  审计组在柳河镇发现的多处问题都与方志文有关。

  她每说一条,周明远的眉头就皱一下。

  他在晴顺县待了十几年,柳河镇有问题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有人把证据摆在你面前、让你不得不处理,是另一回事。

  何颖说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何县长。这是大事。要慎重。”

  何颖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周敏的证词、审计组发现的材料,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给纪委,按程序走。”

  “纪委那边,你跟刘志远沟通了吗?”

  “沟通了。刘书记说只要材料属实,可以立案。”

  周明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何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方志文指使打人的事,刑警队的赵刚在跟进。只要抓到打人的两个凶手,拿到了口供,就可以刑拘方志文。”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何县长,你在跟我汇报,还是在通知我?”

  何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周书记,我是在向您汇报。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审计组在柳河镇只能再待几天,如果审计组走了才动手,方志文有足够的时间销毁证据、串通口供。现在动手,他来不及准备。”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何县长,你来晴顺县之前,省里有领导跟我通过电话。”

  何颖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小何是个能干事的干部,你多支持她’。”

  周明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客套话。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在客套。”

  何颖的手指微微收紧,省里的领导——是谁?

  周明远不肯说出名字,她一时无法猜到。

  “何县长。”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想做的事,放手去做。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每一步都要按程序来。该汇报的汇报,该请示的请示。不要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你在做什么。”

  何颖心里微微一震——这句话,她跟苏婉清说过,苏婉清跟赵刚说过。

  现在,周明远跟她说了一遍。

  一样的措辞,一样的要求。

  “周书记,我知道。”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对坐了几秒,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又像是都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何颖站起来。

  “周书记,那我先走了。”

  “好。”

  她拿起文件夹,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

  “何县长。”

  她停下来,转过身。

  周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逆光照着他的脸,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

  “你自己也小心。”

  何颖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放松。

  “谢谢周书记。”

  她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