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顺县,何颖坐在办公室的桌前,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苏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

  “县长,魏主任那边传来消息了。”

  何颖放下笔:“说。”

  “方明远进了省城开发区的一个小区。进去了没出来。魏主任在小区门口守着,明天一早安排人进去逐栋排查。”

  何颖沉默了片刻。

  “消息确定吗?”

  “确定。出租车司机确认了,下车的小区名字也查到了。”

  何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明远进了小区没出来,说明他在里面有落脚点。

  可能是朋友的房子,可能是什么人的住处。

  他选择那里,说明他觉得那里安全。

  “周书记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

  何颖想了想。

  “我打个电话给他。”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周明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何县长?”

  “周书记,方明远跑了。今天下午两点多走的,打车去了省城。市纪委那边在追,已经查到他在省城一个小区里,进去了没出来。魏主任在小区门口守着,明天一早进去排查。”

  “嗯。方明远跑不掉的。”

  何颖听出了周明远这句话的意思。

  他在晴顺县当了这么多年的主要领导,见过太多人想跑,但没有一个跑得掉的。

  “周书记——”

  “嗯?”

  “方明远跑了,晴顺县这边,会不会有人也跟着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如果有人跑,说明跟方明远有关系。跑了,反而省事了。纪委一个一个查,谁都跑不掉。”

  挂了电话,何颖看着桌上的手机。

  周明远说得对,跑了反而省事。

  方明远跑的时候,他的同伙会慌。

  慌了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暴露。

  那些以为方明远能跑掉的人,会想办法帮他;那些怕被牵连的人,会想办法销毁证据。

  纪委等着就是了。

  苏婉清还站在办公桌前。

  “县长,您还不回去?”

  “再待一会儿。”

  “嗯。”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何颖的办公室。

  “苏主任——”

  苏婉清停下来。

  “你通知赵刚,让他派人盯着县里那几个跟方明远关系近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行。”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与此同时,省城。

  方明远躲在小区的房间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他不敢开灯,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没有带手机。

  手机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调成了静音。

  他知道纪委办案的手段——打手机定位,调监控查车牌。

  所以他不开车,不打电话,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

  虽然他知道这瞒不了多久,但至少能争取到几天的时间。

  不知为何,此刻坐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他忽然又不确定了,始终心里没有底。

  楼下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争论。

  方明远竖起耳朵听了几秒,然后放松下来——不是警察,不是纪委的人,是普通住户。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

  两点十分离开县政府,开车回家,拿行李,打车,上高速,下高速,进小区,上楼,进屋。

  每一步都算好了时间,每一步都想好了对策。

  但他知道,计划再周密,也有意外。

  出租车司机会不会记住他?

  小区的监控有没有拍到他的脸?

  他下车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老聂。

  老聂让人递的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你进去,方家我照顾;你乱咬,方家你自己想。”

  这不是威胁,是交易。

  他进去了,老聂帮他照顾方家;他乱咬,老聂就让方家不好过。

  方志文已经进去了,方志强在省城的那些资产也不干净。

  如果老聂动一动手指,方家就真的完了。

  方明远闭上眼。

  他不能求老聂。

  老聂已经切割了,求了也没用,反而会让老聂觉得他在威胁。

  老聂最怕的就是被牵扯进来,如果求助老聂,老聂只会更加防备,甚至可能主动向纪委举报他,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现在,只能靠自己。

  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

  几辆车停在那里,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正门方向,他能看到门卫室的灯光,橘黄色的,透过玻璃窗照出来。

  门卫老头坐在里面,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没有看到警察,没有看到便衣,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

  但方明远知道,他们一定在。

  也许在门外面,也许在车里,也许在小区里的某个角落。

  他放下窗帘,走回沙发边,坐下来。

  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他进屋快三个小时了。

  三个小时,外面的人应该已经查到了他的行踪——出租车轨迹、下高速的地点、进小区的监控。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他在这个小区里了。

  方明远想了想:他们为什么不进来?

  是还没确定他在哪一栋?

  还是在等明天天亮?

  还是在布置什么?

  他脑子里盘算明天的计划。

  明天一早,天刚亮的时候离开。

  不能太早,太早小区里没人,他走出去太显眼;不能太晚,太晚天亮了,容易被认出来。

  六点左右,天刚蒙蒙亮,小区里会有人出来晨练、买早餐、遛狗。

  他混在那些人里面,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带了两套换洗的衣服。

  一套是他平时穿的深色夹克,明天不能穿那套,太正式,容易被人记住。

  另一套是运动服,深蓝色的,他几乎没穿过,是好几年前买的,一直放在衣柜里没动过。

  明天穿那套,再戴上一顶帽子,把帽檐压低,低着头走路。

  不跟任何人说话,不看任何人,不左顾右盼,就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住户,出去买早餐,或者出去晨练。

  方明远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这次他看的是侧门的方向。

  侧门没有门卫室,只有一扇铁门,平时关着,旁边有一个刷卡器,住户刷卡才能进出。

  方明远下午进来的时候,是跟着一个住户后面进来的。

  那个人刷卡开门,他跟在后面,自然走进来,没有人拦他。

  明天一早出去,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等有人刷卡开门的时候,跟在后面出去。

  不刷卡,不留下记录,不被人注意。

  方明远放下窗帘,走回沙发边。

  他坐下来,把旅行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

  护照、现金、境外银行卡、U盘、文件袋,都在。

  他摸了摸文件袋的厚度,还是那么厚,里面装的是他跟老聂之间所有的往来记录——不是直接证据,是能够拼凑出完整链条的材料。

  项目审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几次私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参与人。

  这些东西,是他最后的筹码——戴罪立功,或许还能减刑。

  不过,那是最后一步了。

  方明远拉好拉链,把旅行包放在脚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明天的计划——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怎么出去,出去之后去哪。

  出去之后不去车站,不去机场。

  那些地方太容易被监控拍到。

  先去市区找一个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小旅馆住下来,然后再想办法联系境外的中介,安排出境的事。

  至于能不能成功,他没有把握。

  只能看天意了……

  凌晨四点,方明远醒了。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养神。

  窗外还是黑的,天没有亮。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小区里更安静了,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路面。

  没有人,没有车,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卫生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暗中看不清脸,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眼袋很深,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又觉得不拢还好,一拢更显得狼狈。

  回到客厅,把运动服从旅行包里拿出来换上。

  又从包里拿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戴在头上,把帽檐压低。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不是照镜子,是在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方明远。

  他把旅行包里最重要的东西——护照、现金、境外银行卡、U盘、文件袋——全部塞进一个随身的小包里。

  小包是黑色的,斜挎在身上,拉好拉链。

  旅行包本身不要了,里面有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杂物,不值得带。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