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志强没有急着继续。

  他盯着方明远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的状态,确认他有没有做好接受调查的准备。

  方明远低着头,没有看他。

  “小胡,进来一下。”

  魏志强朝门口喊了一声。

  “魏主任,我马上到。”

  一个年轻的姑娘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她在魏志强旁边坐下,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等着作记录。

  魏志强看着方明远,正式开始。

  “方明远,根据党纪法规,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组织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

  在此之前,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核实你的基本信息。

  请你如实回答。”

  方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的姓名。”

  “方明远。”

  “年龄。”

  “48岁。”

  “职务。”

  “晴顺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

  “入党时间。”

  方明远沉默了一秒。

  他记得那个日子,二十多年前的七一。

  他在乡政府的会议室里,面对党旗宣誓。

  那时候他二十六岁,是全县最年轻的党员之一。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

  魏志强点了点头,示意小胡记录下来。

  “工作履历,从参加工作开始,按时间顺序说。”

  方明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乡镇开始,到副镇长、镇长、镇党委书记、县发改局局长、副县长、常务副县长。

  一步一步,一条一条。

  二十年多年的仕途,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说完了。

  说完之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魏志强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小胡,确认她记录完了,然后继续说。

  “方明远,下面我向你告知留置期间的权利和义务。你要听清楚。”

  方明远抬起头,看着魏志强。

  “根据相关规定,留置期间你享有以下权利:

  陈述权、申辩权、申请回避权、健康权。

  你有权对调查人员提出回避申请。

  如果你认为调查人员与案件有利害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处理的,可以书面申请回避。

  你有权陈述事实、进行申辩,对调查认定的问题提出不同意见。

  你的身体健康权利受到保护,留置期间会保障你的基本医疗需求。”

  魏志强顿了一下,让方明远消化这些信息。

  “同时,你应当履行以下义务:

  如实陈述你所知道的全部情况,不得隐瞒、不得编造;

  配合调查工作,不得对抗调查;

  不得串供、不得隐匿、销毁证据;

  遵守留置场所的管理规定。”

  他停了下来,看着方明远。

  “方明远,你是否清楚自己的权利义务?”

  方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清楚。”

  “好。下面我向你宣读留置决定书。”

  魏志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拿在手里,逐字逐句地念。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明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魏志强手里的文件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响。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来了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魏志强念完留置决定书,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方明远面前。

  “方明远,请你签字。”

  方明远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笔。

  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颤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手,在留置决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方明远——三个字,签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沉重。

  魏志强把留置决定书收回来,看了一眼签字,然后交给小胡。

  “基本情况问一下。”

  小胡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她没有看方明远,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像是在读一份问卷。

  “方明远,你的家庭情况。配偶姓名、工作单位。”

  方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妻子的名字和工作单位。

  “子女情况。”

  说了儿子的名字,在国外读书。

  “父母情况。”

  说了父母的名字,都已退休,在老家。

  “个人健康状况。有没有慢性病史?有没有需要长期服药的疾病?”

  “没有。”

  小胡问完了,抬起头看了魏志强一眼。

  魏志强接过话,看着方明远。

  “方明远,基本情况我们问完了。下面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想好了再说。”

  方明远看着他。

  “你是否有需要向组织说明的问题?”

  谈话室里安静了。

  方明远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木纹。

  他有太多需要向组织说明的问题——

  柳河镇的那1160万,方志强的17.5亩地,宏达商贸的那些假合同,省城的那四套房子。

  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说了之后,方家会变成什么样。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魏志强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有。”方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魏志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方明远,你在这里的时间不会短。想清楚了再说,比说了再想好。”

  方明远没有说话。

  魏志强转过身,看着小胡:

  “走吧,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胡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跟着魏志强走出了谈话室。

  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

  方明远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

  他看着墙上那面党旗,想起自己入党时的情景——

  二十六岁,乡镇的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站成一排,面对党旗宣誓。

  他是最年轻的一个,站在最左边。

  宣完誓之后,老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方,好好干,有前途”。

  他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要做一个好干部,对得起党旗,对得起老书记的期望。

  现在他坐在这里,不知道还算不算“好干部”。

  应该不算了。

  他违反了党纪国法,被留置了。

  后面,还要坐牢……

  方明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张白纸和那支签字笔。

  魏志强说“想清楚了再说”,但没有说什么时候来问。

  也许下午,也许明天,也许更久。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那些时间里想清楚。

  方明远伸出手,拿起软笔。

  他在白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方明远”。

  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

  他没有再写。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很乱,各种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方志文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他“哥”。

  妻子在厨房做饭的背影。

  儿子拿到国外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开心的样子。

  老聂在酒店里说:“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时冷漠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

  魏志强走出谈话室后,沿着走廊往韩玉明的办公室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在整理刚才谈话的内容——

  方明远的基本情况没有问题,权利义务告知没有问题。

  他没有提出回避申请,没有要求请律师,没有问任何关于案子的事。

  但他说“需要时间想一想”,这是实话,也可能是拖延。

  魏志强走到韩玉明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韩玉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到魏志强,放下笔。

  “怎么样?”

  魏志强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身份核实完了,权利义务告知了。基本情况也问了一些。他说需要时间想一想。”

  “交代了吗?”

  “没有。他说有需要说明的问题,但需要时间想。”

  韩玉明沉默了片刻。

  他在市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被留置的人说“需要时间想一想”,有的是真的在反思,有的是在盘算怎么交代才能减轻处罚。

  有的是在等,等外面的人帮他销毁证据、串通口供。

  方明远是哪一种?

  他还不能确定。

  “给他时间。但不让他闲着。”

  魏志强看着他。

  “下午,安排他学习党章党规。让他重温入党誓词,对照理想信念反思。”

  魏志强点了点头。

  “还有——”

  韩玉明看着他,补充一句。

  “他需要时间想,我们也要时间查。

  他开口之前,你们把证据再梳理一遍。

  方志强在省城的那些资产,宏信咨询的资金流向,境外账户的记录,全部整理好。

  他不开口,就给他看证据,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

  “好。”

  魏志强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韩书记。”

  韩玉明抬起头。

  “方明远还在保人。他不开口,不是没想好,是不敢开口。他在保方家,也在保他后面的人。”

  韩玉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如果他一直不开口呢?”

  魏志强问。

  “不会的。”

  韩玉明靠在椅背上。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等他意识到自己扛不住了,他就会说。”

  魏志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玉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

  方明远不开口,但他知道方明远迟早会开口。

  问题是,他开口之后,会交代到什么程度?

  只交代柳河镇的事,还是会把省城的人也交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