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从曼谷起飞,往北飞去。

  老聂坐在靠窗的位置,胡昱珩坐在他旁边。

  刘大为坐在过道另一侧,马骏坐在刘大为旁边。

  四个人一排,把老聂围在边上。

  前排坐着赵志刚、王丽、陈宇。

  老聂看着窗外。

  曼谷的灯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在这个国家躲了一个多月,换了十几个住处,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

  他以为跑出来就安全了,以为只要不被抓到就没事。

  但结果却是——

  他被顾怀远的人追,被专案组找,东躲西藏,像一只过街老鼠,连觉都不敢睡。

  现在坐在飞机上,身边是专案组的人,不用再躲了,不用再跑了。

  但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手铐铐在身前,冰凉的,反射着机舱里昏暗的灯光。

  胡昱珩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他问题。

  她知道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回去之后,在谈话室里,有的是时间。

  “胡主任。”

  老聂忽然开口了。

  胡昱珩转过头,看着他。

  “我给你的材料,你看了吗?”

  “没有。这些材料,回去之后交给组织。”

  老聂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材料到了省纪委手里,顾怀远就跑不掉了。

  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我有一个条件。”

  胡昱珩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老聂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谈条件。

  他是逃犯,是被专案组从泰国抓回来的。

  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胡主任,我不是在谈条件。我是在求你。”

  胡昱珩没有接话。

  “我很久没有见老婆了,我进去之前,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

  胡昱珩沉默了一下。

  “等你交代完问题,我会向组织反映。”

  老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

  老聂闭上眼,脑子里在回放这些年的经历。

  第一次见到顾怀远,是在省城的一个饭局上,他托了很多层关系才递上话。

  顾怀远当时是省发改委主任,坐在主位上,不怒自威。

  老聂敬酒,顾怀远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没有说话。

  老聂以为顾怀远看不上他,以为这顿饭白请了。

  后来他才知道,顾怀远不需要说话。

  他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第一次跟方明远“合作”。

  方明远那时还是副县长,给他打电话,说县里有个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

  老聂问了问情况,觉得能做,就接了。

  老聂知道,这是方明远在示好。

  第一次拿钱。

  不是方明远给的,是方志文。

  方志文来省城,约他吃饭,饭桌上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聂总,这是项目上的。”

  老聂没有问是什么项目,没有问是多少钱,把信封收起来,放进包里。

  他利用省城的关系给方明远批项目。

  项目实施后,方明远给好处。

  有时候,项目下来了,老聂干脆自己去实施……

  从那一刻起,他跟方家绑在一起了。

  他以为方家有方明远罩着,永远不会出事。

  他以为自己在省城有关系,出了事也能摆平。

  他以为……

  飞机开始下降。

  老聂睁开眼,看着窗外。

  云层下面有灯光,星星点点的。

  他离开一个多月了,终于回来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用再跑了。

  飞机降落,滑行,停稳。

  舷梯靠上来。

  刘大为站起来,拍了拍老聂的肩膀。

  “走吧。”

  老聂站起来,跟着刘大为走出机舱。

  停机坪上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的警灯没有开。

  车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制服。

  老聂走到车边,刘大为拉开车门,他弯下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了,他被夹在两个警察中间,前面是铁栅栏,后面也是铁栅栏。

  警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老聂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顾怀远知道他被抓回来了吗?

  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是慌张,还是镇定,还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怎么样,顾怀远跑不掉了。

  他手里那些材料,够顾怀远喝一壶的。

  警车驶入省城,街道两侧的建筑,他都很熟悉。

  哪条路堵车,哪条路通畅,哪条路的风景好看,他都记得。

  警车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

  老聂不知道这是哪里,他没有来过。

  警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开了,警车开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老聂透过车窗,看到一栋灰色的建筑,楼顶竖着一根旗杆。

  ——省纪委的留置点。

  老聂被带下车,走进大楼,走楼梯,上三楼。

  他被带进一间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有铁栏杆,窗帘拉着,灯开着。

  刘大为站在门口,看着他。

  “明天早上,有人来跟你谈话。”

  老聂点了点头。

  刘大为关上门,走了。

  老聂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摸了摸胸口。

  防水袋已经不在了,交给胡昱珩了。

  东西不在身上,但他不觉得空落落的,反而觉得轻松。

  不用再惦记了,不用再害怕弄丢了,不用再担心被人抢走了。

  老聂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早上说什么?

  是说一部分,还是全说?

  他还没有想好。

  ……

  与此同时,省城,顾怀远办公室里。

  唐秘书推门进来。

  顾怀远正在批文件,没有抬头。

  “什么事?”

  “顾省长,老聂被押回来了。”

  顾怀远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继续写字。

  字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唐秘书。

  “什么时候?”

  “刚才。飞机降落了,专案组直接把他带走了。”

  顾怀远沉默了一下。

  老聂被押回来了,手里有那些材料,开口了,他就跑不掉了。

  他应该慌张的,应该害怕的,应该想办法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累。

  防了这么久,安排了这么久,还是没拦住。

  “知道了。”

  唐秘书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怀远,欲言又止。

  “还有事?”

  “顾省长,您那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顾怀远抬起头,看着他。

  唐秘书跟了他多年,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做点什么”,不是销毁证据,不是找人疏通,是把跟老聂有关的所有痕迹全部清理掉。

  通话记录、见面记录、项目审批文件,一样都不要留。

  “不用了。”

  唐秘书愣了一下。

  “老聂手里有您的材料——”

  “他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你回去吧。”

  唐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怀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老聂被押回来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以为庞国良的人能抢在专案组之前找到老聂。

  他以为两百万能买老聂的命。

  但他失算了……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此刻,他心里在想——如果老聂开口,他就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

  他盯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老聂,在省城的一个饭局上。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棋手,老聂是棋子。

  现在他知道了。

  有时候,棋子也能把棋手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