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纪委机关办公楼。

  宋怀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江南省专案组上报的卷宗摘录,里面附了顾怀远的供述复印件,用红笔标出了涉及曾志远的部分。

  另外一份是信访室今天刚转来的,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里面的自述材料和几份“佐证”复印件按顺序夹在一起。

  宋怀安已经坐很久了。

  一份材料告诉他——曾志远涉案。

  另一份材料告诉他——曾志远是被诬陷的。

  两份材料,两种说法,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思索片刻。

  然后又重新戴上眼镜,把两份材料并排看了一遍。

  顾怀远的供述写得很具体——

  提到了曾志远的名字,提到了曾志远之子曾国胜在省城的美食城和水云间俱乐部,提到了“代持股份”和“资金通道”。

  虽然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供述本身清晰、具体、有时间线和人物关系。

  而曾志远的自述材料写得同样工整——

  措辞严谨,条理清晰,把杨秀江的“动机”描述得合情合理:

  因职务调整诉求未获满足,心怀不满,进而串通顾怀远栽赃陷害。

  材料末尾那句“保留向更高层申诉的权利”写得尤其讲究,既表明了态度,又暗示了后果。

  宋怀安的目光在“申诉”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你过来一下。”

  不到十分钟,陈远达推门走了进来。

  他刚从江南省回来没两天,案件的一些细节还在对接,接到电话就知道有新的情况。

  宋怀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远达坐下后,宋怀安把那两份材料并排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陈远达低头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先看的是顾怀远的供述摘录——那是他亲自经手的材料,内容他熟悉。

  然后他拿起曾志远那份自述材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那句:“保留向更高层申诉的权利”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份材料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信访室转来的,走的是正常渠道。”

  “来源能查吗?”

  “信访室登记的是匿名投递,没有留姓名和联系方式。

  但从投递方式来看,投递人对信访流程很熟悉,知道走哪个窗口、什么时间投、怎么不留痕迹。”

  陈远达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把两条线索的重量掂了掂——顾怀远是涉案人,他的供述有交叉印证;

  而这份自述材料是单方面陈述,附带的“佐证”模糊不清,无法直接采信。

  但材料本身写得确实像那么回事,如果处理不当,容易让人产生“有人在查曾志远,曾志远也在为自己辩解”的印象。

  宋怀安等他把两份材料都放下了,才开口:

  “叫你来,是让你知道有这么回事。

  两条线同时查,谁也不偏废。

  但有一条——”

  他顿了一下:

  “曾志远这份自述材料,要查它的来源。谁递的?通过什么渠道?有没有中间人?查清楚。”

  陈远达点头:“明白。”

  宋怀安没有再说什么,把那两份材料收进一个文件夹里,放在桌角。

  陈远达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放慢脚步,拿出手机,拨了胡昱珩的号码:

  “我明天回省城。有新的情况需要当面说。”

  ……

  第二天下午,陈远达带着那份自述材料的复印件回到了江南省纪委专案组。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走进会议室,把材料放在桌上,然后在主位坐下来。

  胡昱珩、刘畅、王志、陈大鹏,还有其他几个专案组成员陆续到了。

  门关上之后,陈远达开口了:

  “中纪委收到了一份曾志远的自述材料。”

  他顿了一下,把那份材料的内容简要介绍了一遍——

  曾志远声称顾怀远、杨秀江的指认是诬陷,动机是杨秀江因职务调整未获满足而怀恨在心。

  材料末尾附了一句话,说如果组织不查清诬陷行为,他保留向更高层申诉的权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畅第一个开口:“如果是杨秀江真的在诬陷呢?我们手里的证据,有没有可能被杨秀江利用了?”

  王志摇了摇头:“顾怀远的口供是在留置期间做的,不是在外面写的。

  林美娟的账目是实物证据,付宏远的U盘是数据证据,每一条线都对得上。

  如果这些都是诬陷,那杨秀江和顾怀远得提前半年就开始布局——这可能吗?”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陈大鹏开口了:“我建议两条线同时进行。

  曾志远那边要查,但不能因为他的自述就放缓对顾怀远和杨秀江的核查。

  如果他的自述是假的,查杨秀江和顾怀远的供述自然会戳穿它。

  如果他的自述是真的,查他的材料来源也会露出破绽。”

  他说完,看了一眼胡昱珩。

  胡昱珩接过话:

  “我同意大鹏的意见。

  两条线同时走。杨秀江那边继续查,曾志远那边核实相关材料的真实性。

  另外——”

  她顿了一下:“我建议,必要的时候,对顾怀远再次提审。

  他的供述已经指向了曾志远,如果曾志远的自述材料有漏洞,顾怀远那边可能还有东西没说完。”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陈远达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两条线同时进行。杨秀江这边,继续深挖资金链;

  曾志远那边,核实他自述材料的来源和真实性。

  对顾怀远的再次提审,安排在三天之内。”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散会。分头行动。”

  椅子挪动的声音陆续响起来。

  陈大鹏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笔记本,走到门口时被胡昱珩叫住了:

  “大鹏,你留一下。”

  陈大鹏停下来,转过身。

  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胡昱珩走到他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两条线同时走’,我同意。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曾志远的材料既然能递到中纪委,说明他已经在行动了。

  他不在省城,但他在京城有人。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的材料递上来。”

  陈大鹏点了点头:“我明白。”

  “去吧。”

  胡昱珩没有再多说。

  陈大鹏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把刚才会上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曾志远出手了。

  这是一步棋,不管这步棋最终能否起到作用,它都意味着曾志远已经开始动用手里的资源试图影响案件的走向了。

  他没有在省城,但他的材料已经越过省纪委,直接递到了中纪委信访室,最终摆到了宋怀安的桌上。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要提审顾怀远,同时核查曾志远自述材料的来源。

  这两件事都不轻松,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在“曾志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给何颖发了一条消息。

  “颖姐,情况有变,京城那边,曾志远在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