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京城。

  何颖到的前一天给外公打了电话,只说“周末来看看您”,没有提别的事。

  沈老爷子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没有多问。

  他知道外孙女不会无缘无故跑来京城,但他也知道,她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何颖进门时,沈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戴着老花镜看得入神。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笑了一下:

  “来了?坐。”

  何颖把带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看了一眼那本相册,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硬壳相册,里面夹着泛黄的照片,有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沈老爷子没有合上相册,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目光落在照片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何颖轻声问:“外公,您在看什么?”

  沈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想起一些旧事。”

  何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是一张省城某单位的老合影,照片上的人站成两排,背景是办公楼。

  她扫了一眼,目光在第二排中间一个男人的脸上停了一下——那个人她认出来了,是曾志远。

  何颖心中猜测,难道外公跟曾志远以前有些渊源?

  她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沈老爷子开口了,声音有点沉。

  “颖颖,我有一件事压在心里十年了。”

  何颖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十年前,我在省城见过一件事。当时有些人做了一些事,不合规矩,但我没有说出来。”

  沈老爷子顿了一下,接着说:“当时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了对我没有好处,对别人也没有好处。但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何颖看着外公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说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停在那一页的边缘,没有移开。

  她轻声问:“是谁?”

  沈老爷子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出名字,但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第二排中间那个人的位置。

  何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追问。

  她知道了答案。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外公的手背上:“外公,您想怎么做?”

  沈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还没有想好。”

  何颖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件事对外公来说意味着什么——沉默十年的人要开口,需要的不是别人催促,而是自己想通。

  她站起来,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沈老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这件事。

  何颖也没再追问,她转移了话题。

  “外公,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沈老爷子扭头看着何颖,有些好奇:“哦?什么事情?”

  何颖笑了笑:“外公,我交男朋友了。”

  沈老爷子看着何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笑意:“终于肯谈了?”

  何颖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叫‘终于’?我这不是一直在忙工作嘛。”

  沈老爷子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问了一句:

  “什么人?”

  “他叫陈大鹏,比我小六岁。在晴顺县政府办工作,现在借调到省纪委参加办案。”

  沈老爷子微微一愣:“比你小六岁,你不觉得他太小了?”

  何颖想了想:“一开始也觉得是问题。后来发现,年龄不是最重要的。他做事踏实,人也靠得住。”

  “靠得住?”沈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它的分量,“这比什么都重要。”

  何颖笑了一下:“外公,您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你既然跟我说了,说明你已经决定了。我反对,你就不跟他来往了?”

  何颖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老爷子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他对你怎么样?”

  “很好。”何颖回答得很简短,但语气很确定,“他为我受过三次伤。

  第一次在柳河镇,被方志文派人打的,嘴角缝了三针。

  第二次也是柳河镇的案子,被报复的人刺伤了手掌,缝了九针。

  第三次在省城,有人要针对我,他挡在前面,又受了伤。”

  沈老爷子有些惊讶。

  “三次?”

  “嗯,三次。他很勇敢,每次都冲在前面。”

  沈老爷子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

  “改天带他来,让我看看。”

  何颖笑着点头:“好。等案子忙完了,我带他来见您。”

  ……

  第二天下午,何颖离开了京城。

  她没有直接回晴顺县,打算在省城待一晚,去看看陈大鹏。

  临行前,她给陈大鹏发了一条消息:

  “大鹏,我回来了。”

  陈大鹏很快回复:“晚上有空吗?来我这边坐坐。”

  何颖回了一个字:“嗯。”

  晚上六点,何颖到了陈大鹏住处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为了等她到来。

  何颖进屋后。

  陈大鹏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沉,虽然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没有走心。

  他没有追问,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何颖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杯子没有喝,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陈大鹏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问。

  他猜测何颖去京城,肯定知道了一些事情。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出来。

  陈大鹏没有催她,等着她自己开口。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

  何颖放下水杯,轻声开口:“大鹏,这次我去看外公,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亲眼见过某位领导违规操作,但为了自保选择沉默了十年。”

  陈大鹏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翻着旧相册发呆。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还没有想好。”

  陈大鹏想了想:“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何颖沉默了一下:“他如果不想说,就不会告诉我。他既然说了,说明他已经在想了。”

  陈大鹏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儿,何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鹏,如果一个人曾经做了一件错事,十年后他想弥补,还来得及吗?”

  陈大鹏想了想:“来得及。只要他愿意站出来,就不算晚。”

  何颖转过头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确认什么。

  陈大鹏迎着她的目光:“你外公还健在,他愿意说出来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时候。”

  何颖没有回答,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心里的水杯,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如果他说出来,怕影响太大。”

  “沉默十年,他心里一直压着。但他既然说了,说明他已经不想再压着了。你外公是个明白人,他应该在做决定了。”

  “嗯,你分析的没错。我今天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有些事情,不是做不到,是缺一个开口的时机。”

  陈大鹏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颖没有再说什么,把头靠在陈大鹏的肩膀上。

  陈大鹏伸手揽住她的腰,轻声安慰:“颖姐,别想了。等外公想清楚了,他自然会告诉你。”

  何颖“嗯”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何颖伸手摸了摸陈大鹏的脸。

  “大鹏,我告诉外公了,说我有男朋友了,是你。”

  陈大鹏把手覆盖在何颖的手背上,目光看着她,笑了笑。

  “下次,我们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

  “嗯,是该带你去看看他,他经常惦记我的终身大事。如果他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真的吗?如果他不喜欢我呢?”

  何颖瞪了他一眼:“怎么?你没有信心?”

  陈大鹏连忙道:“有,当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