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达把项目档案的核实结果整理成正式材料后,没有在省城多停留,当天就带着材料再次去了京城。

  他到了中纪委机关办公楼,直接去了宋怀安的办公室。

  宋怀安正在批文件,看到陈远达进来,放下笔:

  “这么快就回来了?”

  “核实结果已经整理好了。”

  陈远达把文件夹放在宋怀安桌上,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等着。

  宋怀安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

  他翻页的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刻意放慢——

  先看的是项目档案的摘要,然后是沈老爷子信里提到的那几个时间节点的对应记录,最后翻到了验收人员名单那一页的复印件。

  翻到沈老爷子那封信的时候。

  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逐字逐句地重新读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纸放回文件夹里,没有立刻合上,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远达:“沈正清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年轻时是个有原则的人,做事不拖泥带水。但当年那件事他选了沉默,现在站出来也不容易。”

  陈远达没有接话,等着他的决定。

  宋怀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进一步核查,确保结果的真实、准确、完整。”

  他没有说“可以了”或“到此为止”,也没有说“暂时不动”,而是要求进一步核查。

  陈远达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案子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有任何漏洞,每一条线索都必须夯实。

  陈远达点头:“好。我回去安排。”

  宋怀安没有再说什么,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

  陈远达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他放慢了一步。

  他没有在走廊里停留,直接走向电梯口。

  在等电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给胡昱珩发了一条消息:“宋书记要求进一步核查,确保真实准确完整。”

  胡昱珩回了一个字:“好。”

  ……

  省城,省委政法委。

  杨秀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一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消息是通过一个老关系递过来的——内容很简短:“沈家老爷子递了材料到中纪委,内容涉及十年前省城的一个项目。”

  没有说具体内容,没有提到曾志远。

  但杨秀江听到“十年前省城的项目”时,就明白了大半。

  他先是感觉到一阵空落——像是一直悬着的那根线终于断了。

  曾志远把他推出来当了替罪羊,沈老爷子又补了一刀,他已经彻底成了案子里最底层的那个环节。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喂?”

  杨秀江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家里还好吗?”

  “挺好的。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杨秀江顿了一下,“这几天降温了,你出门多穿点。”

  妻子在电话那头疑惑的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杨秀江的声音很平静,“就是打个电话问问。”

  妻子没有再追问:“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挂了。”

  杨秀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没有立刻移开手。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

  现在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情,专案组的人还没有把目光转向他妻子。

  这大概是目前唯一能让他感到安稳的事了。

  他低下头,手指搭在桌沿上,安静地坐了很久,没有再去翻桌上的文件,也没有再拿起电话。

  ……

  与此同时,京城。

  曾志远接到了韩友德的电话,对方的声音有些低沉:

  “沈家那个老头子递了材料到中纪委,说的是十年前省城那个项目。”

  曾志远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沈家哪个老头子?”

  “沈正清。原来在省城督导过那个项目,后来调到京城了。他孙女在晴顺县当县长,就是最早开始查这个案子的那个人。”

  曾志远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没有想到沈正清会在这个时间点站出来。

  他以为十年前沉默的人会一直沉默下去,也以为那个人早就把当年的事情忘干净了。

  “落井下石!”

  “欺人太甚!”

  他怒吼一声,拿起书桌角上的陶瓷茶杯,猛地摔在地上。

  杯子在地板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他站起来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弯腰把碎瓷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又拿抹布把地板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才重新坐下来。

  他想了很久,再次拿起电话拨了韩友德的号码:“沈正清怎么会突然站出来?”

  韩友德的回答很简短:“他孙女在查这个案子,他可能知道了。”

  曾志远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孙女是哪个?”

  “何颖。最早在晴顺县开始查柳河镇案子,就是她牵的头。”

  曾志远没有再问,挂了电话。

  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块刚擦过的地方,水渍还没完全干。

  他在心里盘算着——沈正清如果只是提供证词,那还能解释为“老人的记忆偏差”;

  但如果沈正清手里有别的什么东西,比如当时的笔记、文件,或者当年在场的其他人证,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他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个号码又放下了。

  他在想要不要从侧面反击一下——沈正清年纪大了,但他有个孙女,那个最早开始查这个案子的何颖。

  如果能让何颖出点什么状况,沈正清还可能继续往下说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又放下了手机。

  现在对何颖动手,只会让专案组把视线更快地集中到他身上。

  他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至少现在不能。

  他又给韩友德发了一条消息:“沈正清那边,你还能打听到什么?”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不用特意去打听,留意一下就行。”

  依然没有回复。

  他在猜测,老韩是不是怕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脑子里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但没有一个能让他觉得安稳的。

  他知道那些念头里有一些是不能碰的。

  一旦碰了,就会把自己陷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