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辰方才坐在那姑娘身侧,公筷布菜,添茶倒水,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弟弟眼底见过的专注。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林若辰从小清傲,与女子向来保持距离。

  喜欢独来独往,身边除了书籍就是笔墨纸砚,活得像个苦行僧。

  可今日,太反常了。

  林若廷听着后座二老的欢声笑语,脑海中却冒出来别的想法。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辰和那姑娘,名义上是“长辈”与“晚辈”。

  可若辰那眼神,那动作,那若有似无的试探与靠近,哪里像是长辈看晚辈?

  将来妹妹和沈萧鸣领了证,那小姑娘便是若辰名正言顺的外甥女。

  这层关系往那儿一摆,便是天堑鸿沟,容不得半分逾越。

  可若是……

  林若廷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眉心蹙成一道深痕。

  “若廷啊,”林奶奶忽然探身询问,“你觉得悠悠那孩子怎么样?”

  林若廷收回思绪,唇角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很好,妈。妹妹有眼光,沈萧鸣也有福气。”

  “是吧是吧!”林奶奶又缩回后座,继续跟老伴畅想未来,“等他们结了婚,咱们周末就让他们来家里吃饭,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

  林若廷望着前方无尽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但愿,只是他想多了。

  轿车在红灯前停下,林若廷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唇角那抹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将来,可别乱了辈分才好。

  回到家,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

  沈萧鸣在沙发上坐下,松了松领带,忽然开口:“悠悠,爸有件事跟你说。”

  沈词闻声抬眸:“爸,您说。”

  “我和你林阿姨……最近就会领证。”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家里那边会办一场酒席,宴请一些亲朋。你林阿姨希望你到时候一定能参加。”

  沈词点点头,声音清亮而真诚:“那女儿在这里提前祝福父亲和林阿姨了。”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父亲眼角的细纹上:“这是爸爸重要的时刻,就算那天不是周末,我也会请假参加的。”

  沈萧鸣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灯光落在他发间,那些新添的白发像是银丝般刺眼。

  他盯着女儿看了许久,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敢置信。

  “悠悠……”他犹豫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涩,“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词微微一怔:“爸?”

  “你突然变得这么懂事……”沈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惶然,“爸都快有点儿不适应了。”

  他想起从前,每次提起若瑾,女儿不是摔门而去,就是冷嘲热讽。

  闹得最凶的一次,她把一桌菜全掀了。

  可今晚,她甚至可以穿着若瑾给她买的裙子来参加聚餐,忍着性子在老人们面前谦卑有礼,给足了他和若瑾的面子。

  这变化太大,大得让他心慌。

  沈词垂下眸,指尖轻轻抚过裙摆上的墨竹暗纹。

  “爸,”她轻声开口,声音像是一泓温水,“我成年了,也该长大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些年,爸爸照顾我的生活,照顾我的学习,又要忙着生意。可您自己身边,却没个人照顾。”

  “我希望,”她继续说,声音轻却字字清晰,“有一个真心对爸爸好的人,可以和您相伴一生。”

  “如今我也看出来了,林阿姨是真心待您的,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的爸爸值得被人好好爱着。”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萧鸣听着女儿真诚的声音,眼角忽然有些红了。

  他慌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茶几上的遥控器和纸巾盒,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今晚吃的杂……爸去给你冲点儿柠檬水,解解腻。”

  他起身时,背对着女儿,肩膀微微发颤。

  沈词看着父亲略显仓促的背影,温顺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谢谢爸。”

  晚上回到卧室,沈词将背包搁在书桌上,指尖触到背包侧袋时,忽然一顿。

  ——手机。

  她想起来,吃饭前她将手机调了静音,塞进背包里,好几个小时未曾看过一眼。

  拿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未读消息的提示红点刺得她眼皮一跳。

  都是江铎发来的。

  第一条,六点多,正是刚开始吃饭的时候:

  「在哪里。」

  两个小时没有回复。

  第二条,八点多,凉飕飕的两个字:

  「很好。」

  沈词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紧。

  她这几天为了提供那所谓的“情绪价值”,每天中午和傍晚会各给江铎发一条微信。

  大多是餐食的照片。

  江铎似乎也接受了这种频率,偶尔回一个“嗯”,或是干脆不回,没再说什么。

  没想到,他比她还要墨守成规。

  只是一次没按时“报道”,便这样了。

  沈词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斟酌着措辞。

  最终,她缓缓打字:「下午和家人聚餐,手机落在车里了。」

  发送。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片刻。

  随后,一个位置发了过来,下面跟着一行字:「明天中午十一点,有车过去接你。」

  沈词看着那个位置,眉心微微蹙起。

  她小心翼翼地打字:「我明天想在家里收拾衣物,可以不去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说呢。」

  沈词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她知道,无法拒绝了。

  「好。」她回复,「我明天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发送完,她将手机搁在桌面,望着天花板上隐约的光斑,轻轻吐出一口气。

  手机另一头,江铎靠在会所包厢的真皮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流转。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句“和家人聚餐”,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家人?

  他唇角扯出一丝冷笑,那笑容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凉意。

  林若辰和她,算是哪门子家人?

  江铎将酒杯重重搁在茶几上,玻璃与大理石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身旁的谢书珩和尹阔同时一颤,面面相觑。

  “铎哥……”尹阔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了?”

  江铎没答。

  他垂眸,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在边缘缓缓摩挲,像是要将那层玻璃搓出火来。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阴鸷。

  “小骗子。”

  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