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延禧宫,和卓手心湿了一片。

  心里告诉自己婚事还没定论,但惠妃可憎的面目,还有她说的那些话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

  如果惠妃使尽浑身解数非要让她下半辈子不好过,会不会成功?

  和卓不想去赌概率,可她还能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呢?

  全天下人都是皇帝的奴才,是他们一家人的奴才。

  惠妃是大阿哥生母,是康熙的后妃,她一声令下,多的是人为了巴结她而为难和卓。

  和卓从没这么迷茫过。

  她上辈子只活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对家庭、对亲情、对人性释怀,老天又用生命考验她。

  没人告诉她遇到事情该怎么做,和卓摸索来摸索去,也没找到好办法抵抗命运。

  被病痛折磨时,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活下去。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

  可现在,和卓一向挺直的、高昂的意志忽然失了活力。

  魂魄似乎被她丢在原地,她满腹心思、满心怅惘地向前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还是要活下去。

  和卓又挺直腰背,抬起下巴,朝前走着。

  从上书房下课来永和宫陪德妃说话的胤禵差点撞上她。

  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胤禵忽然觉得心烦意乱,皱眉抬眸朝后面延禧宫的位置瞥一眼。

  他揣着答案发问:“你这是从哪儿来?”

  和卓见到他立刻行礼问安,被问话之后老老实实说:“惠妃娘娘让臣女过来陪她喝甜汤。”

  “什么了不得的甜汤值当你从储秀宫顶着大太阳过来喝,改天我去向惠额娘讨一碗尝尝。”语气是带着点气恼的,可谁都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和卓没心思和他说话,福了福身就准备离开。

  胤禵啧一声,把她拽到宫道边上,压低声音问:“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看你魂都丢了!”

  没人问还好,他一问,和卓眼眶里打转的泪花马上砸下来。

  可她闭着嘴不说话。

  看得胤禵又急又恼:“你说话啊,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

  他能怎么帮她?

  和卓想不到他能帮到她什么,可她还是声音很轻地说:“大阿哥……”

  胤禵猛地想起——惠妃想让和卓给大阿哥做侧福晋。

  他顿在原地,嘴唇开开合合好半晌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想嫁给大哥,不想给大哥做侧福晋,原因是什么他不去想,他只看出她的委屈。

  可她的委屈本该与他无关,他心底升起的烦闷焦躁又是怎么回事?

  和卓抹去眼泪,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逼退眼底的泪。

  她说:“我没事了,我——”

  胤禵看向她的眼睛,咽了一口空气,下定决心般问:“你可愿意当我的福晋?”

  和卓猛然睁大眼睛,一股莫名的勇气冲上心头时,她想起惠妃的话,踟蹰道:“你真的还没有定下福晋吗?”

  胤禵嗯一声,在她直勾勾对上他的目光时,不由自主偏开视线。

  和卓听见他说:“你要是愿意,我今晚就去向皇阿玛求旨。”

  几乎话音刚落,和卓听见自己说:

  “我愿意。”

  片刻间,两个人竟然三言两语定下了终身大事。

  后知后觉的薄红蔓延至胤禵耳尖。

  再看和卓,脸红倒是没有,就是那双方才还盛满委屈的黑亮眼睛,现在已经被一种名为“劫后余生”的惊喜占据。

  折中效应真是到了哪里都适用。

  入宫前她抗拒嫁给皇子阿哥,不想被卷进夺嫡风暴。

  现在大阿哥和十四阿哥摆在前面,她竟然更能接受胤禵一些。

  胤禵被她看得浑身不适,就算开心也没必要一直盯着他瞧吧。

  他左右看看,指着和卓回储秀宫的路说:“你回去等消息,今后惠妃给你说什么你都不必搭理。”

  和卓走出去几步,犹豫着回头问他:“你不是骗我的,对吗?”

  胤禵满头黑线,谁会拿婚事骗人,他又不是傻子。

  他没好气地说:“安生看路,等我的消息。”

  和卓转身朝他笑,脑袋连连点着。

  胤禵尽力绷住,等她转过身离开,笑意已经飞上他的眼角眉梢。

  *

  旁边从胤禵与和卓一开始说话就自动望风的太监李安泰差点惊掉下巴。

  这这这……这就说好了?

  比他去御膳房提膳的流程都简单。

  胤禵在前面走着,步履还算从容,直到李安泰不得不出声提醒:

  “主子爷,再走就到延禧宫了。”

  胤禵脚步顿住,若无其事地调转回来。

  李安泰跟在后边悄咪咪摇了摇头。

  踏进永和宫大门,胤禵径直去找德妃。

  半个字的弯子都不肯绕,直接对德妃说:“额娘,我想去求皇阿玛给我赐婚。”

  德妃手上的书啪一下掉在腿上。

  胤禵此时很有眼力见,赶紧把书拿起来合上放在一边,双手诚恳地握住德妃的手,盯着德妃的眼睛说:

  “额娘,我想娶侍郎罗察家的姑娘,您觉得怎么样?”

  德妃看着他,同样诚恳:“你没病了?”

  “……”胤禵默了一瞬,咕咕哝哝道:“不是您和皇阿玛说的吗,早晚都是娶,先娶回来把感情培养好了,孤星命格就解开了。”

  再是被他东一阵西一阵的做派折磨得够呛,德妃也不想听见“孤星”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

  保养得宜的手紧紧握住儿子那双已经比她宽大的手掌,德妃垂眸问他:“怎么想起来要娶罗察的女儿。”

  胤禵说:“我觉得她和金带围一样好看,想娶回来慢慢欣赏。”

  从他嘴里就听不见一句真心话,德妃暗恨,胤禵这毛病随了皇上就是麻烦!

  罢了,想娶妻总是好的。

  罗察家那姑娘也还不错,勉强配她的胤禵吧。

  见她点头,胤禵试探:“惠妃那里……”

  德妃勾起一边唇角,弧度轻蔑:“惠妃年纪大了,脑子都不清楚了。”

  原本对和卓不太满意的德妃忽然来了兴致。

  延禧宫这些日子上蹿下跳的,她早就看烦了。

  “宜早不宜迟,”德妃发话,“我现在去长春宫找佟佳贵妃,让她好好管管某些人,你赶紧去乾清宫候着,早点把婚事定下。”

  正事上面,德妃从来不拖沓,立刻风风火火带人冲去长春宫。

  “贵妃娘娘,您不是事先说过,不让人打搅选秀吗,可我怎么听说延禧宫每日都叫完颜姑娘过去抄书?究竟是皇上和太后选,还是她惠妃来选?”

  佟佳氏打马虎眼:“本宫宫里事情太多,倒是没注意。”

  德妃不给她面子:“选秀是顶顶重要的大事,一个秀女如何能被惠妃随时随地呼来喝去,贵妃娘娘是不是该好好查一查、管一管?否则太后和皇上那里知晓,如何说得过去?”

  “你说的是,是该管一管了。”

  延禧宫那边折腾那么久没个音讯,德妃那么气势汹汹地上门告状,必定之后有所行动。

  嗅出味道的佟佳贵妃马上换了张脸,揪出储秀宫管事嬷嬷狠狠教训一通,再判了惠妃禁足三个月,罚延禧宫上下半年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