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小说 > 历史小说 > 关山风雷 > 第0371章 城隍庙里灯如豆
  那一夜纳溪城没有炮声。

  这在川南战场上是一种极为罕见的事情。自从护国军入川以来,几乎每个夜晚都是在枪炮声里泡着的——有时候是北洋军的夜袭,有时候是护国军的反冲锋,有时候双方都不进攻,只是隔着一条江互相放冷炮,炮声零零碎碎地响一整夜,像一群永远停不下来的闷雷。但这一夜,螺蛳岭以北的北洋军按兵不动,纳溪城里的护国军也难得地没有出击,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各舔各的伤口。

  程振邦在城隍庙的大殿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拿旧报纸搓的,油是从厨房里匀出来的菜籽油,烧起来冒出一股焦糊味混着油烟的浓黑,呛得人眼睛发酸。但他不在乎,他在这盏灯下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把沈砚之带回来的那份北洋军黑账一页一页地誊抄了一遍。黑账的原件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纸张也被晨露打湿了,有些字已经洇得模糊不清。程振邦的字一笔一划,誊抄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在边上加了标注,注明这批物资是从哪个县征调来的、跟哪家商号有关联。

  沈砚之从伤兵营回来的时候,看见程振邦还在灯下伏案,桌上堆了厚厚一摞纸。他走过去翻了翻,是誊抄本。又翻了翻,还有一本——程振邦用同样的功夫把行军地图也临摹了三份,每一份都用细麻线钉得整整齐齐,地图上的山头、河流、道路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旁边还用小楷写了地名和距离。

  “程大哥,你不睡觉的?”沈砚之问。

  程振邦头也不抬。“睡了。”他顿了顿,“昨天睡了一个时辰。”

  “昨天?”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眼睑下面那两团乌青色的阴影,“你昨天不是在野战医院帮忙做手术做到后半夜?”

  “做完手术睡了一个时辰。”

  沈砚之没再说什么。他认识程振邦十几年了,知道这个人劝不动。程振邦是那种你觉得他已经尽了全力、累到了极点的时候,还能从骨头缝里再榨出三分力气来的那种人。当年在山海关,三千乡勇的军需补给、粮草调配、弹药清点全是他一个人扛着,沈砚之在前面打仗,他在后面算账,算到后来眼睛都熬出了血丝,但从来没有错过一笔账。护国军里能打的将领不少,但能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让每一个人都吃得上饭、让每一颗子弹都用在刀刃上的人,程振邦是独一份。

  沈砚之没有再劝他去睡觉,而是把誊抄本拿过来,凑在灯下仔细翻看。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这批货不对。”

  程振邦抬起头:“哪里不对?”

  沈砚之把那页纸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那行字写的是民国五年正月,泸州商会代北洋军采购的一批军需物资,明细列得很清楚——棉衣、绷带、磺胺粉、手术器械。但真正让他皱眉的不是这些常规军需,而是明细最底下的两行小字,程振邦在誊抄的时候用红笔圈了出来,还打了个问号。

  那两行小字写的是:精制奎宁,贰佰瓶。产地:上海华生药厂。

  奎宁是治疟疾的药。川南山区多瘴气,疟疾高发,部队随身携带奎宁是很正常的事。但这批奎宁的数量太大了——贰佰瓶,按北洋军一个旅的编制来算,够全旅上下吃两个月还有余。而且产地是上海华生药厂,那是一家英国商人控股的药厂,生产的精制奎宁价格不菲,普通北洋军根本用不起,通常只有高级军官和他们的家属才用。

  “曹锟在囤药。”沈砚之说。

  程振邦放下笔,神色也严肃起来。“不光是囤药。”他把誊抄本往回翻了几页,翻到另一页同样用红笔圈过的记录,“你看这个——民国四年十二月,也就是两个多月前,泸州商会采购了一批医疗器械,数量也很大。纱布、手术刀、止血钳、截肢锯,全都是德国进口货,比当时市面上最好的日本货还贵三成。”

  “那时候蔡督军还没入川。”沈砚之说。

  “所以这不是战时储备。”程振邦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战前就开始囤了。囤的不是常规军需,是高价进口的药品和器械。而且走的是商会采购的渠道,用的是商会的账户,不是北洋军的军需账户。”

  沈砚之盯着那两行红字,没有说话。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把殿里的城隍神像照得一明一暗。那尊被炮弹削去了半边脸的城隍爷,剩下的那只眼睛在跳动的光影里像是在眨眼,用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表情看着这两个深夜不睡的军人。

  “商会采购,等于是用民间的钱买军用物资。”沈砚之慢慢地说,“买进来的东西不进军需账,就查不到军用物资的去向。奎宁、德国手术器械——这些东西在北洋军的正式军需清单上看不到,但实际上,它们就在某个地方存着。”

  “而且不是小数目。”程振邦用铅笔敲了敲纸面上的数字,“光这两笔,就够装备一个野战医院。”

  “或者倒卖。”沈砚之说。

  程振邦猛地抬起头。

  沈砚之把誊抄本合上,站起来,在城隍庙的大殿里来回走了两圈。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垂在身侧,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驳壳枪的握把贴片。贴片已经被磨得发亮了,那是他在山海关的时候从一个清军军官手里缴来的,握把上刻着一个“清”字,他用刺刀把那个字划掉了。

  “山海关那一仗打完之后,我去清点清军的军需库。”沈砚之停住脚步,背对着程振邦说,“库里的粮食比账面上少了一半,弹药少了三成。当时的清军守将说,是被乱兵抢了。我不信,带人查了一个多月,最后查到——那些粮食和弹药根本就没进过军需库。它们从天津的仓库出来,直接运到了山海关外的一家商号,再由那家商号卖给关外的土匪。清军守将收了商号的回扣,在账面上做了手脚。那个守将,后来被我亲手毙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程振邦。“这种事的套路,从来都是一样的。军用物资不入库,走商号中转,差价进私人口袋。前线士兵缺粮缺药,后方的人发财。清军这么干,北洋军也一样。”

  程振邦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如果曹锟的部队在倒卖军需,那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我们是护国军,不是北洋军的军纪督查。”

  “管不了曹锟,但可以查那家商号。”沈砚之重新坐下来,手指在誊抄本上点了点,“泸州商会。奎宁和德国手术器械都是通过这家商会经手的。什么样的商会,能替北洋军代理进口药品?什么样的会长,敢在战前大量囤积高价药品?这不是普通的商业行为。”

  程振邦没有说话。他从沈砚之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单纯对战局的分析或者对敌军后勤的评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压了很久的怒意。他认识沈砚之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最痛恨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敌人在战场上杀你,你也杀他,那是军人之间的对决,各为其主,没什么可说的。他痛恨的是躲在军队后面发战争财的人。那些人不穿军装,不流血,不冲锋,却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战争打下去。因为战争越久,他们赚得越多。

  “你打算查?”程振邦问。

  “打完这一仗就查。”沈砚之说,“但现在说这个还太早。现在最重要的是守住纳溪,等滇桂的援军到了,才能腾出手来。”

  程振邦把誊抄本合上,用一块粗布包好,放进随身的皮挎包里。包里的东西不多——一本作战地图,一本黑账誊抄本,一叠部队伤亡统计表,还有一封他写了半个月还没写完的家书。家书是写给妻子的,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我安好,勿念。”剩下的全是空白。他不是不想写,是每次提起笔来,有太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都不该说。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城隍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程振邦和沈砚之同时站起来,手都按上了腰间的枪。马蹄声在庙门口停住,一个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是泥,气喘吁吁地跑进大殿,把一个蜡封的信筒双手呈给沈砚之。

  信筒上盖着护国军总司令部的大印,封得很仔细,蜡封上用戒指压了一个暗记——是蔡锷的戒指,那个暗记沈砚之认得,今天在城门口,蔡锷举起他的手时,那只又瘦又凉的手上就戴着这枚戒指。

  沈砚之拆开信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窄,只有巴掌宽,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而有力,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种不拖泥带水的果决。沈砚之就着油灯的光读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把纸条递给了程振邦。

  程振邦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把纸条放在油灯上烧了。纸条在火苗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飘落在供桌上,和桌上那些香灰混在一起。

  “曹锟要求停火三天。”程振邦说,声音压得极低,“条件是交出段祺瑞安插在川南的密使。蔡督军问你的意见。”

  沈砚之望着城隍庙门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答话。门外,纳溪城在月色下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城墙上的哨兵偶尔晃过一星灯火,像是几颗在黑暗中眨眼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