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凉亭内的柱子上贴了几张卡牌，那是特制的避暑牌，四张相连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夏日的燥热隔绝在亭外。
陆离坐在凉亭内，只觉浑身神清气爽，宛若久旱逢甘霖，舒畅不已。
周倩倩不屑地瞥了陆离一眼。
这副懒散的样子，怎么可能学好制卡！
师傅到底是怎么看上他的！
白桃也正了正神色，在亭内唯一的石桌前，开始了授课：
“制造卡牌一般分为‘制’与‘画’两个方面，今日先不讲‘制’，首先来说一说‘画’。
“现如今，许多制卡师愈发重视画艺，优秀的作画能赋予卡牌更多的可能性。绘画越是精妙，其卡牌能发挥的威能便越强。”
“举个例子，若是两位制卡师同绘一名将士，前一位草草画出一个人形，披甲持械；而后一位则精雕细琢，将铠甲形制、兵器样式皆细细绘出。双方制成卡牌后，后者威力定会远超前者。”
周倩倩听到此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得意之色。
制卡方面，她最擅长的便是精雕细琢，绘制出的事物栩栩如生，中州那些老画师也时常称赞她心灵手巧，绘物技巧在整个中州也算数一数二。
周倩倩不免暗自欣喜，随后还颇为挑衅地看向陆离。
这小子在这方面怎么可能比得过我！
可陆离连瞅都没瞅她一眼，只是撑着下巴，望着湖面。
大概是觉得白桃的课程有些枯燥。
正午时分，他有些发困，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周倩倩气急，牙关紧咬。
这厮什么意思？听工院主任讲课竟敢这副架势！
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
白桃没理会两位学生的小动作，她话锋一转，道：
“但光是描摹器物，是不够的。”
“单纯一件静物置于画中，具象为实体后，终究只是此物。而制卡大师的作品，往往具备极强的延展性。”
白桃顿了顿：“曾有位大师绘过一张术法牌，画面中并无长枪，施放出去却有枪芒肃杀之意。”
白桃的话将原本气恼的周倩倩拉回了现实。
周倩倩眉宇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怎么可能？
不画枪，施放后却有长枪的肃杀之气。
这是怎么画出来的？
周倩倩想破了脑袋，也想象不出那画面究竟是何模样。
一旁的陆离却被吸引了注意力，他稍作思索，脸上便露出了恍然之色。
“画面的故事性与延展性吗？”
陆离的声音传入周倩倩耳中，她双眸满是茫然，看向陆离。
啥？他刚才在说什么？
可白桃的眼眸中却瞬间精光大盛：
“故事性？对！就是这个词。”
陆离微微颔首。
前世作画时，他便对此颇有感触。
此界的画师大多仍停留在“形、意、态”的层面，虽说这些都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但若只一味打磨这些基础，却鲜有人敢于搭建那“空中楼阁”。
关于画面的故事性，肯定有高阶制卡师精通此道，但对于普通制卡师而言，这终究有些遥不可及，这也导致普通修士中少有人擅长此道。
“那你能说说，你对故事性的见解吗？”白桃有些循循善诱地对陆离开口道。
作为师长，她想先听听陆离的看法。
她恩师当年便常如此，以此最大限度地调动学生的积极性。
陆离摩挲着下巴，沉思片刻，开始整理思绪：
“只要能构建出想象中的概念，便有了故事性的存在。哪怕故事的主体在画面之外，整个画面的叙事张力……”
陆离前世从事插画工作，求学练笔时便常钻研这些理论，如今讲来更是顺水推舟，滔滔不绝。
白桃边听边点头，心底却渐渐滋生出惊讶之情。
虽说中州不少制卡师知晓“故事性”这一概念，但实际上，真正钻研此道的制卡师并不多。
本以为今日只是给两人开个头，以此引入接下来的教学内容。
谁知陆离竟似早已精通此道！
这就是天才吗？
“我觉得，故事性终究脱离不开笔触的基本功。有人、有景、有事，方能最快速度地提升画面的叙事张力。”
陆离继续说道。
闻言，白桃心头一动，想起了皇城中的那位皇家制卡师，她便是以简练笔触勾勒神髓，于是半引导着说道：
“中州确有一些名制卡师，只需寥寥数笔，便能抓住事物的精髓……”
“画贵在形似，更贵在神似……”
陆离走到桌前，指尖轻点白桃授课用的画稿，随手勾勒几笔。
白桃凝神一瞧，眼眸猛然一颤。
这笔锋……
虽与皇城那位画师风格迥异，但意境……
竟相差无几！
这小子……他的画工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强得多！
白桃心中热切，似乎忘了身旁还有个周倩倩，继续与陆离深入探讨起绘画技巧来。
一来二去，白桃和陆离便就绘画技法聊得热火朝天，只留下周倩倩在一旁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
不是老师给我们两人讲课吗？怎么变成他们二人论道了？
周倩倩本想借此机会在陆离面前展露一手，可直到现在，她才突然发现，这两人的讨论，她竟连一句话也插不上！
这简直就是工院两位大佬在探讨绘理啊！
陆离这厮竟如此厉害吗？！
此刻，周倩倩觉得自己颇有一种“未被知识污染的美”。
陆离越说越起劲，这些绘画心得，他此前只与灵材铺老板探讨过，如今遇到一位技艺高超的同道，能相互切磋，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享受。
说着说着，他却突然察觉到一丝违和：
“卡牌是由绘画中的意象具象而成的，然而，不画出实物，仅靠想象的延伸与画面氛围便能达成相应效果……”
“难不成卡牌本身的威能，是从修士的意念中汲取而来的？”
这个念头在陆离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深深压入心底。
目前，他对这个世界尚知之甚少，卡牌的根本原理，还不是他该深究的。
此时的陆离与白桃也终于注意到旁边还蹲着一个周倩倩。两人对视一眼，有些尴尬地看向她。
“啊？你们聊完了？”周倩倩从宕机的状态中重启，看到陆离和白桃的目光，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带着哭腔道：
“是我留在这里碍事了吗？要不要我先离开？”
“没，继续上课吧。”白桃讪笑一声，余光扫了一眼陆离。
恐怕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正儿八经的上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