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在家吗?”

  苏阮站在家属院门口,手里提着药箱,肩上背着一只旧布袋。

  场长家属院比普通职工宿舍宽敞些,院墙高半截,门口栽着两棵枣树,树枝被风吹得光秃秃。门槛擦得干净,院里还晾着几块棉布,能看出主人爱收拾。

  屋里传来女人的咳声。

  “谁啊?”

  苏阮回道:“我是卫生室苏阮,吴主任让我过来给家属院做个登记,顺便看看最近咳嗽发热的。”

  门开了。

  王秀梅站在门里,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棉袄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两层。她的脸色发黄,嘴唇没什么血气,手扶着门框,咳了两下才说话。

  “苏大夫啊,快进来。吴主任昨儿提过,我还想着下午去你那儿呢。”

  苏阮进门,先把鞋底在门外蹭干净。

  “您别忙,我坐一会儿就走。”

  王秀梅笑了笑,去倒水。

  “你这孩子,来都来了,哪能不喝口热的。老刘不在家,屋里也没啥讲究。”

  苏阮听见老刘两个字,心里记下,脸上只露出关切。

  “刘场长忙?”

  “忙。他哪天不忙。天不亮出去,半夜回来,回来还得看材料。我劝他歇歇,他嫌我话多。”

  王秀梅把搪瓷缸递给她,自己又咳起来。

  苏阮放下药箱。

  “您坐,我给您摸摸脉,再看舌苔。”

  王秀梅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老毛病,咳两声就过去。”

  “咳两声也得看。现在天干,风大,拖久了睡不好,身子亏得更厉害。”

  王秀梅听见睡不好,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我睡不好?”

  苏阮把她手腕轻轻托住。

  “手心热,脉跳得乱,眼下发青。您夜里醒得多,心口还会发慌。”

  王秀梅的手收了收。

  “还真让你说着了。最近一到后半夜就醒,醒了就听见院外有车响,也不知道是梦里听见,还是外头真有。”

  苏阮垂眼记下。

  “车响?”

  “嗯,隔几天就有一回。老刘说是运输队半夜过路,让我别问。”

  苏阮没有追,只从布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是她从房车空间里拿出的中药调理方,已经被空间自动做旧,字迹也让她照着老赤脚医生的口吻誊了一遍。上头写着红枣,生姜,炙甘草,麦冬这些寻常东西,能解释得通,也能给王秀梅调咳和虚烦。

  “这是以前跟老卫生员学的方子,都是能在供销社或卫生站想法子凑的东西。您不能乱吃补药,先温着来。”

  王秀梅接过去,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

  “这年头,谁有好方子都捂着。你倒舍得给我。”

  苏阮笑了笑。

  “方子也得对人。您这身子,光靠忍不行。”

  王秀梅拉着她坐下,话也比刚进门时多了些。

  “我听说你卫生室办得好,昨天还把赵德全那伙人顶回去了。小苏,你以后要是缺啥,就跟我说。老刘脾气差,可公家的事,他还是肯办的。”

  苏阮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小口。

  “我缺的不少,药品,旧纱布,温度计,连算盘都缺。可这些都得按程序申请,不能让刘场长为难。”

  王秀梅听得舒服,脸上松了些。

  “你比赵德全会说话。他那人来我家,开口就是批条,闭口就是仓库,听得我头疼。”

  苏阮顺着问。

  “赵干事以前常来?”

  “常来。老刘有时候不在,他也坐着等。尤其每月二十左右,总抱着本子来。有一次还跟老陈在院外吵,吵得我心慌。”

  “老陈?”

  “钱粮员老陈。背有点驼,笑起来怪可怜的那个。”

  苏阮把名字放在心里,又换了话题。

  “您最近咳得厉害,厨房油烟少闻。晚上院外车响,别起来吹风看,容易受凉。”

  王秀梅叹气。

  “我哪敢看。老刘最烦我管他的事。后仓,老机井,西边旧羊圈,他一去就是半宿。问多了,他拍桌子。”

  苏阮把这些地点一个个记下。

  另一头,贺锋靠在食堂后墙边,手里端着一盆土豆皮,跟两个帮厨闲扯。

  “听说刘场长昨晚又没回宿舍?”

  一个帮厨左右看了看。

  “你问这个干啥?”

  贺锋笑着把盆往旁边一放。

  “我能干啥?大嫂让我打听家属院谁咳嗽,怕夜里有人发热没人报。刘场长要是在外头冻着,也得来找我们卫生室。”

  另一个帮厨撇嘴。

  “他冻不着。他身边有人跟着,晚上常去西边旧羊圈。那地方以前关牲口,现在门锁得比粮仓还结实。”

  贺锋拿起一块土豆皮,随手丢进桶里。

  “旧羊圈还能有啥宝贝?”

  “谁知道。前阵子半夜有人拉车过去,盖着油布。问就是修农具。”

  “修农具用棉包垫车?”

  两个帮厨都不说话了。

  贺锋换了笑。

  “行,当我没问。晚上给你们灶上留半碗面汤,别说我小气。”

  傍晚,苏阮从家属院出来,布袋里多了王秀梅塞的一把红枣。

  王秀梅站在门口送她。

  “小苏,方子我收下了。你哪天再来,我给你找两块旧棉布,卫生室包扎能用。”

  苏阮应下。

  “您按方子吃,咳得更重就来找我。夜里胸闷,也别拖。”

  王秀梅点头,忽然拉住她。

  “老刘这几天火气大,你们卫生室要办啥事,先找吴主任递话,别直接撞他跟前。”

  苏阮看着她。

  “我记住了。”

  回到卫生室时,贺锋已经等在门外,嘴里叼着根草,脚边放着一小袋土豆。

  “王秀梅给的?”

  “红枣。”

  “她对你倒快。”

  “你打听到什么?”

  贺锋把草吐了。

  “刘大庆这几处常去。后仓,老机井,西边旧羊圈,还有家属院后头的小门。每月二十前后,赵德全和老陈会找他。半夜有车,车上盖油布,旧羊圈门锁得严。”

  苏阮把王秀梅说的内容补上。

  “王秀梅也提了这些地方。她还说老陈跟赵德全吵过。”

  贺锋笑了一声。

  “老陈胆小,能跟赵德全吵,说明被逼急了。”

  两人进了土坯院正房,贺砚已经铺开一张粗纸。

  纸上画了农场大院,仓库,旧羊圈,老机井,家属院,知青点的位置。没有尺子,线却拉得准。

  贺砚听完两边的话,把铅笔在纸上点了点。

  “刘大庆不亲自碰货。他管批条,赵德全跑腿,仓库出实物,外头车来接。中间还缺一个能把明账和暗账对上的人。”

  苏阮看着纸。

  “老陈。”

  贺锋坐到炕沿,拿起红枣看了看。

  “大嫂出门一趟,还能带回吃的。二哥,你出门只能带回麻烦。”

  贺砚没理他。

  “王秀梅是入口,但她不知道关键。刘大庆防她,也防赵德全。能摸到账的人,不会多。”

  苏阮问。

  “怎么接近老陈?”

  贺砚把铅笔放下。

  “不急。他既然怕,早晚会来卫生室。人怕到睡不着,会先找药,再找人。”

  贺锋把红枣塞回袋里。

  “那咱们等?”

  贺砚的指腹按在纸上一个名字旁。

  “等,也推一把。”

  苏阮顺着看过去。

  那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陈有粮。

  贺砚看着图谱,指向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人,才是打开账本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