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

  贺霆把门闩又压了一遍,回头看向贺砚。

  贺砚坐到桌前,取出一张旧信纸,手边摆着半截铅笔和一支蘸水钢笔。

  苏阮把煤油灯移近些。

  “不能写太满,路上万一被查,字多反倒扎眼。”

  贺砚把纸铺平。

  “也不能写少。林组长不是咱们肚里的虫,他得知道轻重,才会冒这个险。”

  贺烈蹲在灶口边烤手。

  “那就写刘大庆偷粮卖棉,上头还有人,赶紧来抓。”

  贺锋正往锅里添水,闻言笑了。

  “你这封信要是送出去,林组长还没看,场部先把你挂墙上当标语。”

  贺烈抓起一块柴。

  “老三,你今天欠揍。”

  贺野坐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只破鞋,替苏阮把脱线的鞋帮按回去。

  “大嫂的鞋开口了,不能跑。”

  苏阮低头看了一眼。

  “先放着,等天亮我自己缝。”

  贺野摇头。

  “我按着,不让它再开。”

  贺锋从灶房探头。

  “老五这话听着比老四靠谱。”

  贺烈把柴塞进灶膛,火苗往外窜了一下。

  “少拿我垫话。”

  贺砚没参与他们吵。

  笔尖在纸上停了许久,最后落下第一行字。

  林组长亲启。

  他写得慢。

  每写几个字,便停一停,把前后读一遍。

  苏阮坐在旁边,看他删去红旗农场仓库亏空严重,改成红旗农场存在系统性物资外流。

  贺烈看不明白,伸着脖子问:“这有啥区别?”

  贺砚没抬头。

  “亏空严重是结论,物资外流是线索。林组长看到线索,会查。看到结论,反而要问证据在哪。”

  贺锋端着一小锅稀粥进来。

  “二哥这笔,扎人不见血。”

  贺砚继续写。

  涉及场级以上干部,有实证可呈。

  苏阮轻声说:“不提账本?”

  “不提。”

  贺砚把有实证三个字又描了一遍。

  “这三个字够他动。账本两个字一出来,拦信的人也会动。”

  贺霆站在门边。

  “再加赵德全?”

  “加。”

  贺砚写下赵德全案并非孤事,相关人员仍在场内活动。

  苏阮看着那行字,想起林小红肩背的伤。

  “知青点的事也不能明写。”

  贺砚点头。

  “写农场内部有人遭胁迫。林组长看得懂。”

  贺烈听得烦躁。

  “写信这么费劲,直接去找他不行?”

  贺锋把粥放到桌上。

  “你去?你走到场门口,小马问你干啥去,你说我去找检查组告场长?老四,刘大庆都得谢谢你省了他脑子。”

  贺烈瞪着锅。

  “你再说,我把你那碗喝了。”

  贺锋把碗往自己怀里挪。

  “你抢粥可以,抢脑子没地方给你。”

  苏阮被他们吵得心口松了点,伸手给贺砚递了一块干布。

  “擦笔尖,墨快糊了。”

  贺砚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他停了一下,很快把布拿走。

  贺霆看见了,没说话,只把门后的木棍换了个位置。

  贺砚把信写完,吹干墨,又从头读了一遍。

  “措辞够克制。”

  苏阮问:“够让他来吗?”

  “够。”

  贺砚把信折成窄条。

  “林组长看完这封信,若还留在县委招待所,他会派人探。如果他已经离开,也会把消息递给能管红旗农场的人。最坏的结果,是信没到。”

  贺霆开口。

  “谁送?”

  贺烈一下站起来。

  “我去。”

  贺野抬头。

  “我也去。”

  贺锋把粥碗推给苏阮。

  “大嫂先喝。送信这活,不能看谁嗓门大。”

  贺烈不服。

  “我脚快,打架也不怕。”

  贺砚把折好的信放在桌面。

  “你脚快是真的,打起来收不住也是真的。送信要过农场门,要走土路,要进县城,还要绕开场部眼线。你一路上看谁都像欠你钱,太显眼。”

  贺烈气得脸红。

  “我忍着还不行?”

  贺锋笑。

  “你忍着的时候,更显眼。”

  贺烈把碗往桌上一放。

  “那你去?你笑眯眯的,别人就不防你?”

  贺锋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

  “防啊。所以得让他们以为防住了。”

  苏阮看向他。

  “你有理由出门?”

  “食堂缺盐,酱油也快见底了。”

  贺锋把粥递到她手边。

  “吴主任前天还说过,食堂账得补齐。我要个批条去供销社,合情合理。”

  贺砚从旁边拿出一张小纸。

  “批条我写好了。吴主任的字我见过,能过门口小马那关。真拿去场部核,撑不住,所以不能让他有工夫核。”

  苏阮心口收紧。

  “这也太险了。”

  贺锋倒笑得轻松。

  “大嫂,买盐这事我熟。以前没钱的时候,我还能跟供销社大姐讲半天价。小马那点盘问,不够下饭。”

  贺霆看了他一会儿。

  “贺锋去。”

  贺烈不干了。

  “大哥!”

  贺霆转头。

  “你留下,盯仓库和老陈。刘大庆要是动老陈,你得比他的人先到。”

  贺烈这才闭上嘴,可脸上还是不痛快。

  “那我守老陈。”

  贺野举手。

  “我守大嫂。”

  贺砚把信拿起来,用旧布条裹住,又取出一只磨薄的鞋垫。

  苏阮怔了怔。

  “藏鞋垫里?”

  “嗯。”

  贺砚拆开鞋垫边缘,把信塞进去,再用细线缝合。

  针脚歪了点,却不容易看出新旧。

  贺锋脱下一只鞋,嫌弃地看了看。

  “二哥,你缝得比我做枕头还难看。”

  贺砚把鞋垫塞回去。

  “难看才像你穿的。”

  贺烈笑出了声。

  贺锋低头穿鞋,抬眼看贺砚。

  “我记着。”

  灶房里的粥熬开了,玉米面的香气慢慢散开。

  天色还没亮透,院里已经能听见远处鸡叫。

  苏阮把一小包药粉塞给贺锋。

  “路上要是被人拖住,装肚子疼也行。这个闻着冲,抹一点在手心,脸色会难看。”

  贺锋接过,眼底那点玩笑淡了些。

  “大嫂给的,我贴身放。”

  贺霆把一把小刀放到他面前。

  贺锋没拿。

  “这把太显。”

  贺霆从袖中又取出一片薄铁,外头包着布。

  贺锋这才收了,塞进腰侧。

  “还是大哥懂我。”

  贺烈盯着他。

  “你别出事。”

  贺锋看过去。

  “你这是关心我?”

  “我是怕你没回来,没人做饭。”

  “放心,为了你的饭桶命,我也得回来。”

  贺野把缝好的鞋递到苏阮脚边。

  “大嫂鞋好了。”

  苏阮低头看,鞋帮被他按得不太齐,线却缝得结实。

  她心里一软。

  “谢谢老五。”

  贺野耳朵红了,抱着柴不说话。

  天亮后,贺锋换了件半旧棉袄,手里提着布袋,布袋里放着空瓶,盐罐,还有吴主任批条。

  他站在院门口,把草帽往头上一扣。

  “大嫂,中午不用等我吃饭。要是盐买得多,我给你带点粗糖。”

  苏阮走到门边。

  “别逞能。”

  贺锋笑了笑。

  “我这人,最会惜命。大嫂还没夸我今天粥熬得好,我舍不得死。”

  贺霆走到他身边,替他把布袋带子扯紧。

  “路上有人拦你,不用客气。”

  贺锋抬头,脸上的笑收了半分。

  “听见了。谁拦我,我就让他知道,盐也能腌出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