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东西,先烧的不会是命根子。”

  贺砚坐在正房桌前,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桌上铺着那张手绘图,卫生室到家属院的路被他重新描了一遍。

  苏阮刚从卫生室回来,外头的寒气还黏在棉袄上,贺霆把热水推到她手边,没有催她喝。

  贺野蹲在门口,正在拍头发上的草叶,一边拍一边解释。

  “我没让林小红摔着,我走得矮,腰有点不得劲。”

  贺锋靠在灶房门边,手里拿着锅铲。

  “你那不叫走,你那叫大熊偷地瓜。”

  贺野看了他一眼。

  “大嫂说不能被看见。”

  贺锋点头。

  “行,你偷得好,明天给你多盛半碗。”

  贺烈听完林小红的事,早就坐不住,手里的木柴被他折成两段。

  “那还等啥,今晚就去家属院后头,把地窖门撬开,谁拦打谁。”

  贺砚把铅笔放下,看向他。

  “你把地窖闹开,全农场都知道咱们找证据,刘大庆正好说贺家夜闯家属院,私闯场长家。”

  贺烈不服。

  “那就把他也绑了。”

  贺锋端着一碗热汤放到苏阮面前。

  “老四,你每次出主意,都挺省后事,直接把咱们往棺材里安排。”

  贺烈瞪他。

  “你少阴阳怪气,有本事你说。”

  贺锋把锅铲往灶边一搁,走到图前。

  “地窖在家属院后头,门肯定对着小路,夜里有人守,白天有人进出,咱们真要靠近,最多能看见他们烧纸,拿不到关键东西。”

  贺砚接上。

  “对,林小红看见搬箱子,也闻到纸灰味,这说明刘大庆想让一批东西消失,可他不会把分钱账本放进火堆里。”

  苏阮端着热汤,没喝,碗沿的热气扑到脸上。

  “为什么?”

  贺砚把图上的家属院圈出来。

  “老陈手里的实物账能钉住刘大庆,可刘大庆手里那本分钱账,钉的不是他一个人,是跟他分利的所有人。”

  贺霆坐在桌边,手指在木桌上敲了一下。

  “他要留着威胁别人。”

  “没错。”

  贺砚用铅笔在家属院正房上点了点。

  “赵德全能替他跑腿,老陈能被他吓住,小马能替他盯人,靠的不是场长两个字,是他手里有他们怕的东西。”

  贺烈皱着眉。

  “他都要出事了,还留着那玩意干啥?烧了不是更干净?”

  贺砚看了他。

  “你打架的时候,会把刀丢给对面吗?”

  贺烈立刻说:“我傻啊?”

  “刘大庆也不傻。”

  贺砚把铅笔转了个方向,划到地窖。

  “地窖里烧的,是能补窟窿的明面材料,是仓库旧账,是批条存根,是盘查时最先被看见的东西。”

  苏阮接着说:“真正的分钱账,他留在手边,方便随时拿出来跟上面的人谈条件。”

  贺砚点头。

  “王秀梅之前说过,刘大庆重要东西只放在他能睡得着的地方。”

  贺锋把这句话咂了一遍。

  “睡得着的地方,不一定是床,也可能是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贺霆看向贺砚。

  “家属院正房。”

  “对。”

  贺砚把家属院正房外头的小门和后头地窖连成一条线。

  “他把旧账搬去地窖烧,是在清外围,真正要守的地方,反而在屋里。”

  贺烈烦躁地抓了抓头。

  “绕来绕去,意思就是不能砸地窖,得进屋找?”

  贺锋笑了一声。

  “总算没白吃饭。”

  贺烈刚要骂,苏阮放下碗。

  “王秀梅还在家。”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推断都扎人。

  王秀梅信她,给她红枣,跟她说夜里车响,咳得睡不好。

  如果他们强闯,王秀梅最先被拖进危险里。

  贺霆开口。

  “不能惊动她。”

  贺砚看向苏阮。

  “所以只能用复诊的名头进去。”

  苏阮抬头,正对上贺砚镜片后那双带着算计的眼。

  “你想让我去看正房?”

  “不是翻,不是找,是看。”

  贺砚把几处可能位置标在纸上。

  “炕头,柜子,箱子,墙角,床下,灶后,凡是他回家后会停手的地方,都是目标。”

  贺锋靠在桌边。

  “王秀梅咳嗽,屋里潮气,晒被子,换水,摸脉,都能让大嫂动起来。”

  贺烈脸色一变。

  “不行,她进刘大庆屋里,万一刘大庆回来呢?”

  贺霆看着苏阮,声音压得低了些。

  “去可以,我跟着。”

  苏阮还没说话,贺烈先点头。

  “对,大哥跟着,我也跟着。”

  贺砚立刻否了。

  “你去家属院门口一站,别说刘大庆,鸡都知道出事了。”

  贺烈憋着火。

  “那我在外头远点守。”

  贺锋慢悠悠补刀。

  “你远点守,一着急就近了,近了就想翻墙,翻墙就被抓,抓了就说是我让的。”

  贺烈指着他。

  “老三,你再说我揍你。”

  贺锋把手摊开。

  “你看,推断得对。”

  苏阮本来绷着,被他们吵得胸口松了些,可一想到刘大庆已经逼问林小红,心又往下沉。

  “林小红不能再拖。”

  贺砚把她这句话接住。

  “调她出来的事,明面上找吴主任,用妇女防疫做理由,暗里让贺烈盯知青点,别让他们单独带走她。”

  贺烈这回答得痛快。

  “这个我行,谁敢拖她走,我让他改道去卫生室躺着。”

  贺砚皱眉。

  “别把人打废。”

  贺烈哼了一声。

  “我有数。”

  贺锋在旁边轻笑。

  “你那个数,跟食堂盐罐差不多,倒一下少一半。”

  贺烈站起来,贺霆只看了他一眼,他又坐回去。

  贺野举手。

  “我呢?”

  苏阮看向他。

  “你明天跟我值卫生室,谁来找林小红的伤病记录,你说我不在,让他等。”

  贺野点头。

  “我会等人,等得住。”

  贺锋把热汤又推近苏阮。

  “大嫂先喝,汤凉了,二哥这脑子还能转,你胃可不行。”

  苏阮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里头放了姜,辣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身上的冷意散了些。

  贺霆看见她喝了,才把目光从碗上移开。

  “明天下午,刘大庆在不在?”

  贺锋说:“他这两天查仓库,下午多半在场部和仓库之间转,小马也会跟着老陈,家属院那边反而空。”

  贺砚补了一句。

  “贺霆以修水管的名义守在院外。”

  苏阮看他。

  “水管真坏?”

  贺锋立刻接话。

  “明天就能坏。”

  贺霆看了他。

  “不许动王秀梅的水缸。”

  贺锋笑得无辜。

  “我只松外头水龙头,漏几滴水,王主任还得谢咱们修得早。”

  贺砚把计划收拢。

  “苏阮进屋复诊,问咳嗽,问睡眠,提潮气,借晒被子看炕下,借找热水看柜边,借写方子看桌子和箱子。”

  苏阮把这些记在心里。

  “如果看见带锁的东西呢?”

  “记位置,不动。”

  贺砚的语气重了些。

  “咱们现在缺的是目标,不是开锁机会。先知道东西在哪,下一步再说。”

  贺烈又忍不住。

  “下一步不还是我去撬?”

  贺锋看他。

  “你对撬字真是情深义重。”

  贺野认真问:“撬锁需要力气吗?我力气大。”

  贺砚扶了扶眼镜。

  “你们俩明天都离锁远点。”

  苏阮低头看着图,家属院正房被圈在纸上,旁边的地窖被铅笔涂得发黑。

  刘大庆在烧纸,烧的是农场这些年被偷走的血汗。

  可他越急,越说明林组长那封信快扎到他背后。

  贺霆忽然把一件旧外套放到苏阮身边。

  “明天穿这个。”

  苏阮摸了摸袖口,衣服比她平日穿的旧些,颜色也暗。

  “为什么?”

  “少惹眼。”

  贺锋从灶房探头。

  “大哥是说,大嫂穿啥都惹眼,旧衣裳能遮一点。”

  苏阮脸上热了热。

  贺霆没否认,只把外套往她手边推。

  “拿着。”

  苏阮把衣服抱起来,指尖碰到袖口补过的针脚,线走得粗,像是贺霆自己补的。

  她没再推辞。

  贺砚把图收起,只留家属院那一角。

  “今晚都别乱动,刘大庆烧东西,说明他已经疑心老陈,也疑心卫生室,明天任何人都按平时的样子走。”

  贺烈不耐烦。

  “又要装。”

  贺锋端起碗。

  “你不用装,你平时就够不像聪明人。”

  贺烈这回没动手,只咬牙喝汤。

  贺野把门闩检查了一遍,又跑回来问苏阮。

  “大嫂,林小红会不会怕?”

  苏阮看着灯下那张图。

  “会怕,所以我们得快。”

  贺霆站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外头。

  院里只有风刮过柴棚的声音。

  苏阮把碗放下,抬头看着几人。

  “王秀梅该复诊了,明天下午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