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你快给我看看,这手让镰刀划了,贺老五说再不包就要掉了。”

  田埂边的工人把手伸过来,掌心一道口子已经用清水冲过,血被粗布按着,疼得他龇牙,却还不忘告状。

  贺野站在苏阮身后,肩上挂着药箱,怀里还抱着一捆晒好的纱布,听见这话,急忙解释。

  “我没吓他,我说肉会坏,没说手掉。”

  周围几个工人笑起来。

  “老五说话实诚,听着吓人。”

  “可不是,上回我扭了腰,他说再干就直不起来,吓得我请了半天假,回家睡醒还真好了。”

  苏阮让受伤的工人坐到田埂上,把粗布拿开,看了看伤口。

  “不深,先消毒,今天别碰泥水,晚上换一次药。你要是不听,明天肿起来,我让贺野按着你洗伤口。”

  那工人看了贺野的胳膊,立刻把手缩得更乖。

  “听,听,我指定听。”

  贺野认真地点头。

  “大嫂说话管用,你听就少疼。”

  旁边一个嫂子笑得直捶膝盖。

  “你家媳妇说话管用,你倒是比谁都听。”

  贺野耳朵红了,药箱背带被他攥紧。

  “大嫂不是我家的,是我们家的。”

  这话一出来,田埂边更热闹了。

  苏阮手里的棉球差点按重,她抬头瞪了贺野一下。

  贺野以为自己说错话,立刻把嘴闭上,把药箱往怀里抱得更牢,像抱着什么宝贝。

  那嫂子看出苏阮脸热,笑得更欢。

  “小苏脸皮薄,你们别逗她了。人家今天巡一上午了,水都没喝两口。”

  另一个老工人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用旧手帕包着递过来。

  “苏大夫,拿着,我家那小子前天发热,你给开的药见效,昨儿能下地跑了。这鸡蛋不值啥钱,别嫌。”

  苏阮没有立刻接。

  “您留着给孩子吃。”

  老工人把鸡蛋往贺野怀里一塞。

  “孩子已经吃过了,这俩给你补身子。你天天跑田里,脸都晒红了,贺家几个再会疼人,也不能把鸡蛋从地里挖出来。”

  贺野低头看着怀里的鸡蛋,不知道该收还是该还。

  苏阮见老人坚持,只好笑着点头。

  “那我收一个,另一个您拿回去。”

  老工人不同意。

  “收两个,不然我以后不敢找你看病。”

  贺野认真补了一句。

  “大嫂,他要是不敢来,病会拖。”

  苏阮被他气笑,只能把两个鸡蛋收进布袋。

  “行,收下。以后谁伤口不洗就来包,鸡蛋也不收,药也不给。”

  工人们连声应着,嘴上说她管得宽,排队却排得比去领粮还齐。

  田间风大,土沫往鞋面上扑,苏阮蹲在田埂边,一会儿给人挑手上的木刺,一会儿给晒伤的胳膊涂药,一会儿教几个嫂子发热别捂被,孩子咳嗽先喝温水,别乱用土方。

  她说得不玄乎,都是能听懂的话。

  谁家缺药,她就记在本子上,谁家老人腿疼,她让人下午来卫生室贴膏药,谁家孩子肚子疼,她问清吃了什么,再叮嘱井水烧开。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过来,孩子哭得嗓子哑,苏阮摸了摸额头,又看舌头。

  “没发热,肚子胀,昨儿吃凉东西了?”

  年轻媳妇脸上发窘。

  “他爹从地里带回半根黄瓜,孩子馋,啃了。”

  苏阮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粉。

  “回去用温水冲,少放,今晚别再喂凉的。你也别骂孩子,他小,知道啥是凉热。”

  年轻媳妇眼圈发红。

  “苏大夫,你说话比我亲姐还贴心。”

  贺野在旁边点头。

  “大嫂会疼人。”

  苏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今天话挺多。”

  贺野立刻低头。

  “我不说了。”

  周围又笑。

  田埂边忙到日头偏了,贺野把水壶递给苏阮。

  “大嫂,喝水。”

  苏阮接过喝了几口,把壶还给他。

  “你也喝,别光顾着拎东西。”

  贺野没接,先把药箱挪到阴处,又把纱布用布盖好,确认没有土沫沾上,才拿起水壶喝。

  一个工人打趣。

  “老五,你这比看粮袋还细。”

  贺野回答得正经。

  “药比粮袋金贵,大嫂说的。”

  苏阮心里发软,可嘴上还是凶他。

  “我还说让你少弯腰,你听了吗?药箱给我。”

  贺野把药箱背带往肩上又绕了一圈。

  “不重。大嫂背,肩会疼。”

  他个子高,低头时额前乱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偏偏说得一本正经,旁边几个嫂子看得直乐。

  “苏大夫,你这福气,别人羡慕不来。”

  苏阮不敢接这个话,只把登记本合上。

  “走了,还要去盐碱地看看。”

  贺野立刻跟上,顺手把别人递来的小布包也接了。

  苏阮看他怀里鸡蛋,药箱,纱布,水壶,乱七八糟挂了满身,忍不住说。

  “你这是陪我巡诊,还是搬家?”

  贺野低头看了看。

  “还能拿。”

  “不能再拿了。”

  苏阮把一个轻些的布包拿回来。

  贺野急了。

  “大嫂,我拿得动。”

  “我知道你拿得动,可你这样走路,别人以为我欺负你。”

  贺野想了想。

  “那我笑。”

  说完他真咧开嘴,笑得又憨又亮。

  苏阮看他那副样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赶紧往前走。

  盐碱地在农场边上,土色发白,早先人人嫌弃,说这里种啥死啥,可如今地里冒出一片低矮的试验作物,穗子已经抽出来,风一吹,轻轻晃着。

  农技员老孙蹲在田边,手里拿着本子,裤脚卷到小腿,看见苏阮过来,立刻站起。

  “苏大夫,你来得正好,快瞧瞧,出穗了。”

  苏阮走近些,认真看了看。

  “长得真不错。”

  老孙高兴得脸上褶子都舒展开。

  “这还多亏你们贺家那几位。贺老二改的排水沟管用,贺老大带人压地,贺老四搬土,贺老五一人顶仨,贺老三还给送了两回热汤。要不是他们,这块地早被人说成白费力气。”

  贺野听见夸他,先看苏阮。

  “大嫂,我没踩坏苗。”

  老孙笑着说。

  “没踩坏,你那脚下有数。贺老五,回头总结会我得提你一句。”

  贺野不懂总结会,只问苏阮。

  “提我干啥?”

  苏阮笑道:“夸你。”

  贺野脸又红了。

  “不用夸我,夸大嫂。”

  老孙哈哈笑起来。

  “都夸,都夸。秋季总结会,盐碱地试验田要专门汇报,上头最近盯着这块,刘场长也不敢含糊,昨天还问我数据准不准。”

  苏阮手里的登记本慢慢合上。

  “总结会定哪天了?”

  老孙翻了翻本子。

  “下周三上午,场部大办公室,八点半开始。农技这边排在前头,我得讲产量预估,土壤改良,排水沟效果。妇女防疫也在会上,吴主任那边也要讲。”

  苏阮把这几个字记进脑子里,脸上仍旧平常。

  “会开多久?”

  老孙撇撇嘴。

  “那可短不了。农技,仓库,食堂,卫生,妇女组,样样都要说,刘场长还得最后总结。少说两个多钟头,要是他端架子,晌午饭都得晚。”

  贺野低头看苏阮。

  “大嫂,你冷吗?”

  苏阮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按在本子边上,指尖被纸角压出印子。

  她把本子收进布袋。

  “不冷,是风大。”

  老孙没察觉她的变化,还在兴冲冲地说地里的事。

  “这第一茬只要稳住,明年就能扩大。你们贺家这回算是给农场立了功,谁再说他们闲话,我老孙头第一个不答应。”

  贺野认真道:“不用你答应,大哥不爱听闲话。”

  老孙想起贺霆那张脸,干咳一声。

  “那还是我先答应吧,省得你大哥动手。”

  苏阮笑了笑,心里却已经把时间一点点排开。

  八点半开会,刘大庆要提前到场,至少八点前离开家属院。

  王秀梅若被她约到卫生室做热敷,能坐到十点。

  贺锋在食堂拖住茶水,贺烈守岔路,贺霆和贺砚进家属院,搬箱,开锁,放回。

  两个半小时。

  这不是空想,是能抓住的窗口。

  回程路上,贺野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怀里的鸡蛋被他护得稳稳当当。

  “大嫂,你刚才在想事。”

  苏阮看他。

  “看出来了?”

  “嗯。你不说话的时候,走路会快一点。”

  苏阮放慢脚步。

  “那你别告诉别人。”

  贺野立刻点头。

  “我只告诉大哥,二哥,三哥,四哥。”

  苏阮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那和告诉别人有什么区别?”

  贺野想了想,认真答。

  “他们不是别人。”

  苏阮看着他,心口那点紧绷被这句憨话托了一下。

  田里有人远远喊她,说孩子晚点去卫生室拿药。

  苏阮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回走。

  贺野跟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

  “大嫂,下周三是不是要办大事?”

  苏阮没有否认,只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是,所以这几天你要乖,田里照常干活,谁问你都说不知道。”

  贺野立刻挺直背。

  “我会不知道。”

  苏阮忍不住笑。

  “你最好真不知道。”

  贺野抱紧药箱,低声应她。

  “大嫂说不知道,老五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