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姑娘坐了一晚上的车,虽然是睡了一觉,可是睡的总归不舒服。
中午饭后,两人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等午觉睡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付晓顶着一头乱发从东厢房里出来,发现陈诗文早已经醒来,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书了——她手里还是那本《百年孤独》,已经翻到三百多页了。
“你怎么又看这本书?你不腻吗?”
“不腻啊,每遍看都有新发现。”
“好吧,你这是第三遍了吗?”
“第四遍。”
付晓决定不再试图理解这个看《百年孤独》能看四遍还津津有味的姑娘,转而去找哥哥付言。
付言在正房里翘着二郎腿看电视——体育频道,正在播一场英超集锦。他旁边放着一碟周淑芬炸的麻花,已经吃了大半碟。
“哥,我们想去你酒吧看看!”
“今天?”
“就今天!现在!”
“你才来半天就坐不住了?”
“我在家待了一个月了,都快生锈了,现在的我需要新鲜空气!”
付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安安静静的陈诗文,点了点头:“行吧,去玩玩也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俩就在酒吧里打工一周时间,到时候我给你们每人七百块钱。”
付晓愣了一下,然后那双财迷的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一周七百?”
“对。”
“成交!”付晓差点蹦起来,然后想了想不对,“等等,一天一百,这也太便宜了吧?你们酒吧服务员一天都不止这个数。”
“你又不是有经验的正式员工,还想要多少工钱?体验生活懂不懂?再说了,你是我妹妹,给你多了怕人家说闲话。”
“谁说闲话?你是大老板,酒吧你说了算!”
孩子大了,真不好忽悠,再也不是小时候了,自己说啥她都信,从不反驳。
“就七百,爱干不干。”
付晓咬牙切齿地想了三秒钟:“干!”
她转头拉陈诗文:“诗诗,咱们勤工俭学!”
陈诗文合上书,认真地问:“做什么工作啊?”
“端盘子、擦桌子、倒酒,有什么干什么。”
陈诗文点了点头:“好,我可以的。”
付言看着这两个小姑娘——一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一个安安静静从善如流——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让她们在酒吧待一周也好,提前感受一下社会的温度。象牙塔里待久了,不知道外面水有多深,将来碰到同样的场合,不知道怎么自处。
总比到时候两眼一抹黑的强。
……
下午三点半,三人到了酒吧。
这个点酒吧还没营业,但仇凯已经在店里了——他每天下午两点就到,雷打不动,检查酒水库存、核对当日采购清单、安排晚上的排班。
付言把付晓和陈诗文带到仇凯面前:“仇凯,这是我妹妹付晓,她同学陈诗文。她们要在这里打工一周,你安排一下。”
仇凯看了看这两个小姑娘,笑了一下:“付哥,你这可有点……nepotism啊。”
“什么?”
“任人唯亲。”
“七百块一周,你管这叫任人唯亲?”
仇凯乐了:“行吧,交给我了。”
他转头看着付晓和陈诗文:“你们俩以前干过餐饮吗?”
付晓摇头。
陈诗文也摇头。
“那先从最基本的学起——认酒杯、学端盘、背酒单。”仇凯指了指吧台,“今天先跟着小周学认酒杯,白葡萄酒杯、红葡萄酒杯、威士忌杯、马天尼杯、白兰地杯……每种酒配什么杯子,不能搞混。”
“这么多?”付晓看着吧台后面那一排排形状各异的酒杯,有点眼晕。
“这才哪到哪,”仇凯摆摆手,“咱们酒单上六十多种酒,每种的杯子、冰量、装饰都不一样。不过你们不用全记,先把常用的十几种搞清楚就行。”
付晓和陈诗文跟着仇凯去了吧台,付言则径直走向自己的老位置——角落那张靠墙的小桌。
……
他转头看到秦曼妮在台上收拾乐器。
今天她不排班,但下午还是会来练练琴——酒吧没客人的时候,台上那把椅子和那盏灯就变成了她的私人练习室。
她坐在高脚凳上,把吉他放进琴盒,然后弯腰整理话筒线。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口还是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付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招了招手。
“曼妮,过来坐会,咱们聊聊天。”
秦曼妮抬头看到他,放下手里的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付哥。”
“嗯!坐。”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这是在学戏时养成的习惯,不管坐着站着,姿态都端端正正的。
“来酒吧几天了?”
“四天。”
“还适应吗?”
“嗯,挺好的。仇经理很照顾我,周磊哥也教了我不少调酒的知识。”
“那挺好,艺多不压身。”
付言端起面前的“后海晨雾”喝了一口,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
“哎,当时你拒绝那个导演和投资人的时候,不害怕被封杀吗?”
秦曼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怕。”她说。
“怕还拒绝?那不是自断财路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付哥,你这老板,是不是闲的无聊了想听故事是吧?”
付言被她看穿了,也没否认:“算是吧,随便聊聊嘛。”
“那我就讲讲,给你解个闷。”秦曼妮倒是不腼腆,她把垂到眼前的刘海别到耳后,声音轻了下来,慢慢诉说起来,“反正也不怕你笑话。”
……
“我是奉天人。”
付言挑了挑眉——奉天?东北的,小老乡啊。
“爸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爸酒鬼一个,我妈受不了跑了,后来各自成了家,谁也不要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台词——但付言看得出来,不是背的,是说过太多次了,已经磨掉了棱角。
“我跟爷爷奶奶长大。我奶奶是唱京剧的,不是什么名角儿,就是地方剧团的老旦,唱了一辈子。我从小就跟着她学戏,吊嗓子、跑圆场、压腿下腰——别的孩子在外面玩,我在家里翻跟头。”
“那你怎么没继续唱戏?”
秦曼妮苦笑了一下:“个太高了。”
“嗯?你多高?唱戏还看个头吗?”
“一米七五。”
付言看了一眼她的身高——确实,坐在那儿都看得出腿长。
“一米七五对女孩学京剧是个坎儿,正规剧团选人要看整体协调性,你比别人高出一截,站一块儿像旗杆似的,人家不会要你。而且后来我奶奶也不让我学了……”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她说学戏太苦了,她唱了一辈子知道那滋味,不想让我再受一遍她的苦。再一个,现在的传统行业越来越不行了,剧团发不出工资,老演员退休了都没保障,她不想让我走她的老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所以你转了表演?”
“嗯,高考那年考的燕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文化课加专业课,勉强够线。”
“什么叫勉强?考上了就是考上了。”
秦曼妮笑了笑,没反驳。因为外行永远不知道行业内的规则,给他们讲了也白讲,无法理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