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明悠悠转醒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鼻尖萦绕着浓烈的来苏水味。

  自己这是......在医院?

  转过头,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的铁架床上,床单干净整洁,房间里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洗脸盆。

  嚯,还是单间?!

  这绝对不是普通病房。

  床边传来带着哭腔的喊声。

  刘光明转头,就看见大姐刘春花正坐在一张马扎上,两只眼睛红得像刚哭过,手里还攥着条湿毛巾。

  “姐,你怎么来了?”

  刘光明想撑起身子,不过,后背的疼,让他有些皱起眉头。

  刘春花赶紧按住他的肩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快别乱动!”

  “大夫说你后背软组织严重挫伤,差一点就伤着骨头了!”

  “你说你这臭小子,我就说不让你瞎折腾,你去火车站卖西瓜就算了,怎么还卖到局子里去了?还让人打成这样!”

  看着大姐一边掉眼泪一边数落,刘光明心里滑过一阵暖流,开口宽慰:

  “姐,我这不是没事吗?这是在哪啊?”

  “在县医院的干部病房!”

  刘春花抹了把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敬畏。

  “我跟你说,这地方可不是咱老百姓能进来的。”

  “我刚去护士站问过了,说是一个姓林的县长亲自发的话,特地给你安排的这单间,医药费也全给交了!”

  “大夫还专门过来嘱咐,虽说没伤着骨头,但也要修养,所以让你在这好好住着养伤,什么都不用管。”

  正说着,病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林为民穿着件挺括的白衬衫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走在最后面的,是垂着脑袋、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的林晓帆。

  刘春花一看来人,吓得赶紧从马扎上站起来,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局促地搓着。

  她知道眼前这位可是县里的大官,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领导。

  “林县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刘光明作势要起身。

  “躺着别动!”

  林为民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刘光明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按回枕头上,语气十分随和,

  “你现在是伤员,最大。这是我爱人苏琴,她听说晓帆的事,非要当面来看看你。”

  苏琴把手里的网兜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赫然是两罐麦乳精、几盒进口的午餐肉,还有一大兜子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奢侈品的红富士苹果。

  刘春花一看这阵仗,连连摆手往后退:

  “哎哟!这可使不得!”

  “这也太贵重了,林县长,您刚才都给垫了那么些医药费,这东西我们真不能要!”

  苏琴走上前,一把拉住刘春花粗糙的手,声音轻柔却很真诚:

  “大姐,您这是说哪里话。”

  “这东西再贵重,能有我家晓帆的命贵重吗?”

  “要不是光明兄弟在号子里替晓帆挨了那一下,我们家这混小子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呢。”

  “这些补品都是给光明养身体用的,您千万别推辞,不然我们这心里过意不去。”

  刘春花听得眼眶又红了,推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连连点头道谢。

  这时候,林晓帆端着个搪瓷茶缸走到了床前。

  这个之前在大院里飞扬跋扈的公子哥,此刻脸上半点傲气都找不到了。

  他双手把茶缸递到刘光明面前,弯了弯腰,叫得那叫一个心甘情愿:

  “明哥,你喝水。”

  刘光明接过茶缸,看着林晓帆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

  “晓帆,现在你倒是可以扯着嗓子喊自己老爹是县长了。”

  这话一说,林晓帆挠了挠头,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明哥,我确实有些没头脑,以后我肯定不嚣张了。”

  林为民在一旁听着,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

  “知道就好,你要再嚣张跋扈,跟那个乱抓人的公安,有什么区别?”

  “还有,你在这叫明哥明哥的,你明哥都说他是准大学生,你先把你自己那几门不及格的功课补上再说!”

  训完儿子,林为民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小刘,老赵的事,你不用担心。”

  林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子雷厉风行。

  “老郑亲自带人连夜突审,不管这背后还牵扯到什么人,这次县里绝对不会手软,必须要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你就在这安心把伤养好,等你出院了,只要政策允许,想在哪摆摊就在哪摆。”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去掀你的摊子!”

  刘光明点了点头:“给您添麻烦了。”

  “是我这个副县长没把底下的人管好,这叫什么麻烦。”

  林为民摆了摆手,随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看着刘光明,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我今天来,除了看望你,还有个事挺好奇的。”

  林为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这小子,脑子活络,胆子也大。”

  “昨天在号子里,你拿出营业执照怼赵有才那一套,说得头头是道,连我都挑不出毛病。”

  “我这个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县长,最近正为了县里这潭死水发愁呢。”

  “我想听听,你对咱们县城下一步的发展,有什么看法?”

  病房里安静下来。

  刘光明靠在枕头上,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1992年的时代大背景。

  那是总设计师南方谈话的年份,是整个中国经济即将迎来大爆发的节点。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口。

  “林县长,既然您问了,那我就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要是有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刘光明把茶缸放在柜子上,看着林为民:

  “其实问题很简单。南边现在的厂子一天建一个,大家都抢着下海捞金。”

  “为什么?因为人家胆子大,步子快。”

  “咱们县城呢?绝大多数人还死死抱着那个国营厂的铁饭碗不肯撒手。”

  “就算厂子连年亏损,半个月发不出工资,大家宁愿在厂里混日子,也不敢出来自己干。”

  林为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大麻烦,思想转不过弯来。”

  “转不过弯,是因为没人给他们兜底,更因为大环境在吓唬他们。”

  刘光明指了指自己,“就拿我来说,我摆个刨冰摊,有正规手续,还能被当成盲流抓进去。”

  “连我个学生模样的,出来都这样,那些老老实实当了一辈子工人的老百姓,谁敢迈出这一步?”

  “大家怕的不是赚不到钱,是怕什么?”

  “还有,会不会也怕政策不明朗,怕被秋后算账?”

  林为民眉头紧锁,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显然被戳中了痛点。

  刘光明继续加码:

  “所以,要想搞活县城的经济,光在上面喊口号没用。”

  “得树典型,得让老百姓看到,下海不仅不犯法,还能挣大钱,而且政府还保护这笔钱。”

  “像赵有才这种拦路虎,打掉一个,比发十个红头文件都管用。”

  “更关键的是,要把社会上闲散的劳动力整合起来。”

  “比如我和您说的,现在跟我一起摆摊的那帮兄弟,昨天还是盲流,今天成了合伙人,他们不仅不惹事了,还能给县城创造利润。”

  “这,不就是最好的维稳吗?”

  这番话说完,林为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死死盯着病床上的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农村准大学生?

  这份对政策的敏锐嗅觉,对市场经济底层逻辑的剖析,甚至比县委大院里那些熬了几十年的老官僚还要透彻!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林为民张了张嘴,刚想继续深入探讨一下如何引导私人资本的话题,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秘书小王推开门,神色有些焦急地凑到林为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为民脸色微变,随即站起身,略带歉意地看着刘光明:

  “小刘,我工作上出了点新情况,我得马上赶过去处理。”

  “你刚才这番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等你出院了,来我办公室,咱们泡壶茶,好好聊聊!”

  刘光明点头应下。

  “您忙正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