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透过窗户玻璃,一直看着郑东方夹着案卷匆匆离去。

  直到郑东方的背影消失在县委大院的红砖墙拐角,陈建国这才冷哼出声,抬手扯了扯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风纪扣。

  其实,他里面的背心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赵有才这头蠢猪!

  抓几个摆摊的就算了,非要弄到看守所里去拔份儿,结果还一脚踢在了铁板上,把林县长的亲儿子给抓了!

  要不是他这几年天天在老书记这儿端茶倒水献殷勤,今天这事儿根本压不住。

  他保赵有才,真以为是讲什么拜把子的兄弟义气?

  扯淡!

  高考成绩顶替的事,所有环节没有赵有才,能行吗?

  一旦赵有才被林为民逼得无路可走,在里头竹筒倒豆子全吐出来,他陈建国,怎么办?

  相反,只要保住赵有才这层皮,他儿子陈德福顶替刘光明上大学的事,就还是万无一失嘛。

  陈建国理了理头发,换上往日那副四平八稳的派头,踱步朝教育局走去。

  ......

  另一边,郑东方已经满头大汗地推开了常务副县长办公室的门。

  他把在老书记那儿挨的训,还有陈建国当时就在旁边坐着喝茶的情况,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林为民听完,也是没想到。

  “工作作风粗暴?简单粗暴?”

  林为民猛地站起身:

  “把合法经营的商户关进号子借刀杀人,这叫作风问题?这是无法无天!”

  郑东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为民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藏青色外套,拿起桌上的那份厚案卷。

  “走!跟我去见老书记!”

  县委大院东楼,老书记办公室。

  林为民推门进去,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把案卷甩在茶几上。

  老书记正拿着紫砂壶喝茶,眉头当即皱成了一个川字。

  林为民没等他开口,先发制人,直接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按在桌面上。

  “老领导,这是刘光明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底下压着的,是7号拘留室那几个狱霸的口供!”

  老书记脸色一沉,根本没去拿那张纸。

  “为民啊,你这是干什么?为了几个小商贩,大动干戈?”

  林为民站得笔直,寸步不让。

  “老领导,这不是几个小商贩的事!”

  “赵有才连带着把我儿子也当成盲流抓进去了!”

  “他在号子里还指使那些牢头打人,我儿子要不是被那个摆摊的刘光明护着,今天我就得在医院陪他了!”

  这话一出,老书记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陈建国可没跟他说抓了林为民的儿子!那个干儿子只说赵有才抓了几个投机倒把的混混!

  不过,转而一想,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一把手。

  你林为民是有理,也是干部,可还没接自己的班,上来就这么当面顶撞,脾气也彻底上来了。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指着林为民的鼻子。

  “为民同志!你莫非是觉得我老糊涂了,故意包庇坏人?”

  “这只是基层同志的作风问题!你不要小题大做!”

  “你现在抓经济,步子迈得太大,别为了几个个体户,搞乱了咱们干部的队伍!”

  面对这种说法,林为民自然知道,老书记想的是什么。

  大局,稳重?

  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解放生产力,这才是大局!

  他索性半步不退,直视着老书记。

  “老领导,如果您坚决要和这个稀泥,那我就带着这些铁证,亲自去市委、去省委汇报!”

  “大不了我这个常务副县长不干了,我也绝不能看着县里这潭水彻底臭掉!”

  “这股歪风邪气不刹,我们县拿什么搞改革?”

  老书记愣住了,也稍稍冷静了。

  其实,林为民平时挺讲规矩的。

  可今天一看,这是真急眼了,连乌纱帽都不要了。

  要是真闹到市里,林为民大不了平调走人,但他这个马上退居二线的老革命,晚节可就全毁了!

  半晌,老书记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重新坐回沙发上,无力地摆了摆手。

  “为民啊,你这脾气……罢了。”

  “但有才毕竟在公安战线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一棍子打死。总要给人留条活路。”

  林为民一听这话,也知道,这已经是老领导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好,我这就回去开会定性。”

  林为民拿起案卷,转身大步离开。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好。

  县医院高干病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亮子手里攥着一份刚从街上揭下来的油印通报,扯着嗓子就喊。

  “光明兄弟!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胖子和黄毛几个也跟着挤了进来,一个个喜笑颜开,连走路都带风。

  刘光明正靠在床头看报纸,大姐刘春花在旁边削苹果。

  “什么事这么高兴?”刘光明放下报纸。

  “赵有才完蛋了!”

  亮子把通报往床头柜上一拍,指着上面的黑体字。

  “县局刚贴出来的布告,双开免职!连副局长带大队长全给抹了!”

  “听说发配到大几十里地外的响水湾水库当看门员去了!”

  胖子在旁边手舞足蹈,笑得脸上的肉直哆嗦。

  “哈哈,那地方鸟都不拉屎!”

  “我大舅就在那干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老小子这辈子算是交代在那了!”

  “该!让他仗势欺人!”

  黄毛也跟着啐了一口。

  病房里一阵欢声笑语,刘春花也跟着直念阿弥陀佛,直夸老天爷长眼。

  角落里,赵小军蹲在洗脸盆旁边,正低头搓着刘光明的衣服。

  这倒不是刘光明让他做的,而是他自己要做的。

  听到这个消息,他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刘光明偏过头,看着赵小军的背影。

  这小子的脊背僵硬了好一会儿,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赵小军站起身,把拧干的衣服挂好,转过头冲大家咧嘴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

  同时,他眼底那股纠结和痛苦,倒是散干净了。

  毕竟,有个这样丧尽天良的爹,现在落得这个结局,对他来说,反而是彻底的释然。

  不过,大家都在兴头上,刘光明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他拿起那份通报,盯着上面的字眼看了好几遍。

  双开免职,保留公职底线,发配看水库。

  这结果在亮子他们看来很重,但在刘光明眼里,却透着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林为民昨天可是亲眼看到看守所里的惨状,还当场发了那么大的火。

  以他那位常务副县长的雷厉风行,绝不可能只给赵有才这么个不痛不痒的处分。

  发配水库算什么?

  至少也得是个渎职罪,进去蹲几年!

  这分明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能让林为民这种实权派妥协退步的,绝不可能是赵有才自己。

  一定是县里有比林为民级别更高、资历更老的人出面干预了。

  而能请动这种大人物的……会是谁呢?

  刘光明把报纸慢慢叠好,心里泛起一阵冷意。

  不管是谁,肯定和陈建国有关。

  毕竟,如果他是陈建国,他也会害怕赵有才落网后,会把顶替高考名额的事情全盘托出。

  看来,陈建国的利益捆绑,比他前世认知的还要深。

  同时,只要陈建国不倒,赵有才在水库看大门,或许也只是暂时的风头避让而已!

  既然这帮人不想让咱好过,咱可得抢在他们再下黑手之前......

  “光明哥,想什么呢?”

  刘光明正想着,赵小军走过来,把大姐刚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刘光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他咽下果肉,抬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对着屋里的几个人招了招手。

  “我在想,我这虽然在医院躺着,但咱这刨冰生意,可不能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