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

  省教育厅巡视员姜组长和司机小李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夹克衫,溜溜达达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组长,咱们上哪儿去寻摸这个刘光明啊?”

  小李手里捧着个刚买的肉包子,边吃边问。

  “要不找个学校或者居委会问问?这年头能写出那种大文章的,保不齐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人才,天天窝在家里看书呢。”

  姜组长摆摆手。

  “先不急着去居委会。”

  “居委会的大妈嘴碎,容易打草惊蛇。”

  “咱们就随便找几个路人问问。既然是松阳县的学生,又这么优秀,街坊四邻总该有点印象。”

  说着,两人走到一个修自行车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拿着扳手紧链条。

  姜组长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把烟别在耳朵上,拿毛巾擦了擦手。

  “外地来的吧?打听谁啊?”

  “有个叫刘光明的年轻人,今年刚参加完高考。”

  “哦?”

  老头一愣,随后瞪着眼睛把姜组长上下打量了一圈。

  “你们打听谁?刘光明?刘老板?”

  姜组长愣住了,转头看了小李一眼。

  小李也满脸茫然。

  “老师傅,他应该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不是什么老板。”

  老头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错不了!”

  老头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

  “顺着这条街往前走,到那个大路口,往右拐。那儿有个啥自选超市!你们去那儿准能找到他!”

  姜组长更懵了。

  “超市?他在那儿打工?”

  “打什么工啊!”

  老头闻言,哈哈一笑。

  “那超市就是人家自己开的!你们是不知道,这刘老板可是咱们县的大能人!”

  说到这,老头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

  “前阵子那红星副食店亏得底儿掉,职工连饭都吃不上,店长差点跳了楼!”

  “结果人家刘老板,一个小伙子,硬是拿真金白银把公家的烂摊子给盘活了!”

  “听说连县长都亲自去店里,说他是咱们县改革的标杆!现在那超市的生意,火得连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姜组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李连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咬。

  两人谢过老头,顺着街道往前走。

  “组长……”

  小李咽了口唾沫,“这情况,跟咱们想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姜组长眉头紧锁,心里也是翻江倒海。

  在他们的预想里,能写出《破茧而出》那种文章的,应该是个家境贫寒、埋头苦读、满怀报国之志的书生。

  结果呢?

  对方竟然是个在街面上呼风唤雨、连县长都夸赞的个体户老板!

  把国营资产盘活?搞什么自选超市?

  这哪是个高中生干的事?

  “走,去看看。”

  姜组长加快了脚步。

  几分钟后,两人站在了十字路口。

  对面的“光明自选超市”招牌极其醒目。

  尽管才早上八点多,超市门口已经进进出出全是人,自行车停了一大片。

  姜组长和小李随着人流走进去,刚跨过门槛,两人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排排整齐的木制斜坡货架,商品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头顶上的日光灯照得整个大堂亮堂堂的。

  顾客们提着塑料小筐,在货架中间自由穿梭,想拿什么拿什么,挑好了再去门口的长条桌子前排队交钱。

  小李看傻了眼。

  “组长……这玩意儿,咱们省城那边也没搞过吧?”

  姜组长没说话,只是一味的压下心头的震惊。

  随后,他也没急着找人,而是站在角落里,默默观察。

  收银台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个硬皮本,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几个伙计搬货。

  “亮哥,那边的健力宝补上,马上就要断档了。”

  “小军,去库房把那批新到的南方面膜拿出来,放中间那个显眼的架子上。”

  年轻人声音有些稚嫩,但话里的意思,却透着一股子沉稳老练。

  姜组长盯着那个年轻人,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理了理衣服,迈步走过去。

  “同志,拿包大前门。”

  姜组长递过去几毛钱。

  刘光明头也没抬,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包烟递过去。

  “两毛五,前台结账。”

  “还有,想拿什么,自己拿就行的。”

  姜组长接过烟,没急着走开,而是手搭在柜台上,看似随意地搭腔。

  “小老板,你这店开得够新鲜的啊。”

  “把东西敞开让大伙随便拿,就不怕有人顺手牵羊?再说了,这可是公家的地盘,你搞成这样,上面没找你麻烦?”

  刘光明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

  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穿着普通,但站姿笔挺,说话字正腔圆,不带本地口音。

  刘光明笑了笑。

  “这位同志,您这操的心可够多的。”

  他顺手把找的零钱推过去。

  “怕偷就不做买卖了?东西摆在明面上,这叫尊重顾客。”

  “以前那种柜台模式,防顾客跟防贼似的,早就僵化了。”

  姜组长闻言,眼睛一亮,继续追问。

  “那你承包公家资产,不怕背上‘流失国有资产’的帽子?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刘光明扯过一条抹布,随意地擦了擦收银台。

  “帽子是人戴的,路是人走出来的。”

  “改革嘛,总得有人摸着石头过河。老守着过去的条条框框,不仅经济搞不活,人的思想也得憋死。”

  “只要咱们是把死水变活水,让职工有饭吃,让老百姓买得方便,那这就是顺应大势。”

  刘光明把抹布往旁边一搭。

  “这就像啥......,对了,破茧而出。”

  这最后四个字一出来,姜组长感觉脑袋里“轰”的一声。

  嚯,全对上了!

  这番话的立意,那股子冲破牢笼的锐气,简直跟人民日报上那篇文章如出一辙!

  姜组长猛地一把抓住刘光明的手,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试探变成了激动。

  “你就是刘光明同志吧?”

  刘光明反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愣。

  “我是。您是哪位?”

  旁边正在码货的赵小军和亮哥看到这边有动静,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警惕地围了过来。

  “干什么呢?买东西就买东西,拉拉扯扯的干嘛!”

  亮哥瞪着眼睛,粗着嗓子喊道。

  小李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姜组长身前。

  姜组长摆摆手,示意小李退后。

  他松开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郑重其事地翻开,推到刘光明面前。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省教育厅来的,巡视组组长,姜远山。”

  赵小军刚要说点啥,这话一出,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亮哥也是浑身一僵,手里拿着的两瓶健力宝险些掉在地上。

  省教育厅?

  这种级别的领导,怎么跑到他们这个卖油盐酱醋的小超市来了?

  刘光明也是眉头一皱。

  高考成绩应该还没出,教育厅的人找上门干什么?

  难道......是陈建国那边搞了什么动作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

  虽说成绩公布也就这么几天的事了,但不还没公布嘛?

  自己现在,可还什么动作都没有呢?!

  没等他多想,姜组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人民日报》。

  姜组长把报纸翻到副刊那页,指着正中间那个黑体大字标题。

  “刘光明同志,你高考写的那篇满分作文《破茧而出》,已经全文刊登在《人民日报》上了!”

  “厅长亲自下令,让我连夜赶过来找你!”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李桂花正在扫地,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黄毛正扛着一袋面粉从库房出来,听到这话,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米袋子上。

  赵小军整个人都傻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桌上那份报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一直知道光明哥读书厉害,是个准大学生。

  但那可是《人民日报》啊!

  全国上下最大的报纸!

  光明哥的文章,居然登在上面了?!

  亮哥的嘴巴,更是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看看那份报纸,又看看刘光明,平时挺溜的嘴皮子这会儿直打结。

  “明……明哥,你上报纸了?还是中央的报纸?”

  一旁的刘光明看着那份报纸,自己心里也是猛地一跳。

  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确实是奔着拿高分去的,毕竟里面的思想高度完全契合当下的时代浪潮。

  但他真没想到,它会被推上《人民日报》!

  “姜组长,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刘光明迅速调整了情绪,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姜组长看着眼前这个宠辱不惊的年轻人,眼里的赞赏更浓了。

  “刘光明同志,厅长对你可是非常重视啊。”

  姜组长四下看了看超市里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群。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去你家里坐坐,顺便了解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和成长环境。”

  “毕竟,能培养出你这样人才的家庭,肯定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