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超市刚盘下来那会儿,他就跟大姐刘翠花商量过,把三姐刘翠兰从老家接过来。

  和大姐一样,家里的几个姐姐,为了自己读书,都做了牺牲。

  三姐刘翠兰,初二就退学在村里种地了。

  后来到了说亲的年纪,她也死活不干,非说要把弟弟供上大学再考虑自己的事。

  自己如今有了这么个超市,自然是要带着姐姐,跳脱以前的苦日子。

  按理说,半个月前大姐就托回村的顺风车捎了口信,三姐早该到了。

  可到现在,三姐还没来。

  想到这,刘光明和亮子招呼一声后,转身就往家走。

  也差不多是中午了,正好回去吃饭。

  一路溜达回棉纺厂宿舍。

  刚到楼道口,就闻到一股炝锅的葱花味儿。

  推开门,大姐刘翠花正端着一盘炒鸡蛋从厨房出来。

  “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

  刘翠花把盘子放在四方桌上。

  “好。”

  刘光明拉开长条凳坐下。

  “大姐,我三姐怎么还没动静?”

  刘翠花解下围裙,叹了口气。

  “前两天同村的满仓叔来城里卖菜,给我带了个话。”

  “翠兰说地里那两亩秋苞谷正旱着,这时候要是没人管,年底连口粮都收不回来。”

  “她死活要等浇完这几遍水再来。”

  刘光明听着直皱眉头。

  “两亩秋苞谷能卖几个钱?”

  “咱们超市现在一天的流水,够买全村的苞谷了,哪里还差她那口粮?”

  刘翠花给弟弟盛了一大碗米饭,递过去。

  “你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我也没空回村里细说。”

  “咱们县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抓了那么多人,报纸上天天登你的名字。”

  “可村里哪知道这些事?”

  “加上农忙,翠兰八成还不知道你考了状元、赚了大钱的事。”

  “她那人你还不清楚?”

  “这些年啊,地里的庄稼就是她的命根子,不见着水,她能走?”

  刘光明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确实是这么个理。

  1992年这会儿的农村,没电话,没传呼机。

  村里的大喇叭除了喊交公粮,平时根本不响。

  老百姓一天到晚脸朝黄土背朝天,哪里有心思关心城里那些事。

  “不行,我得亲自回去一趟。”

  刘光明放下碗筷。

  “现在天旱,抢水浇地容易出事。”

  “三姐那脾气一点就着,别再吃什么亏。”

  刘翠花一听,也有些急了。

  “是这个理,往年抢水打架见血的事可不少。”

  “你赶紧去,把她硬拽也得拽过来!”

  吃过饭,刘光明直接跑回超市。

  他回来,是为了找亮子。

  找亮子,是为了借车。

  不是借自行车,而是借了一辆嘉陵摩托车。

  这车是亮子前两天去市里,遇着促销了,买的。

  也不算特别贵,一千块出头,就拿下了。

  这车一骑回来,亮子可老显摆了,平常更是当命根子一样对待,三天两头的就要洗洗擦擦的。

  亮子见刘光明借车,自然也二话不说,就把钥匙给了。

  他能靠自己买得起这车,还不是因为刘光明带他赚钱。

  不然,他现在,还在火车站那当盲流呢。

  刘光明跨上摩托,一踩油门,顺着县城南边的土路直奔老家。

  八月份的太阳毒得很。

  地里的泥土干得发白,裂开一道道大口子,马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都卷了边,

  摩托车颠簸了好些时候,前面隐隐约约出现了村口的土围墙。

  还没进村,刘光明就听到一阵机器的轰鸣声。

  “突突突突——”

  这是村里那台老式柴油抽水机的动静。

  刘光明顺着声音的方向,把摩托车拐进了一条田间小路。

  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青纱帐,高粱和玉米叶子被晒得直耷拉。

  车往前开了一截,轰鸣声越来越大。

  夹杂在抽水机声音里的,是一阵极为尖锐的叫骂声。

  “王大虎!你今儿敢把这水口子堵上,老娘就敢拿铁锹平了你家祖坟!”

  这声音又脆又响,穿透力极强。

  刘光明一捏刹车。

  太熟悉了。

  这就是他三姐刘翠兰的动静!

  从小到大,村里哪个半大小子敢欺负他,三姐就是这么站在人家大门口骂街的。

  刘光明把摩托车靠边支好,扒开高粱秆,顺着土坡往下看。

  下边就是村里的灌溉水渠,水渠里正流着浑黄的河水。

  这会儿,水渠边上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个个手里拿着铁锹或者锄头。

  人群中间,一个二十多的姑娘正单手叉腰,站在高高的田埂上。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腿挽到膝盖,脚底下一双黑布鞋沾满了烂泥。

  手里那把铁锹被她杵在地上,气势逼人。

  这就是刘翠兰。

  而在她对面,站着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壮汉。

  这人是刘家堡出了名的村霸,外号“赖老虎”,大名王大虎。

  平时仗着家里兄弟多,在村里横行霸道,专门干些偷鸡摸狗、欺软怕硬的勾当。

  此时,王大虎正踩在水渠的泥坝上,手里拿着一把大锨,刚刚把通往刘家苞谷地的引水口用一团黄泥死死堵住。

  水流受阻,直接全漫进了旁边王大虎自家的田里。

  “我堵了怎么着!”

  王大虎把大锨往地上一插,冲着刘翠兰直瞪眼。

  “这柴油机是我二大爷开的,油钱我也交了!老子的地旱得冒烟,我想先浇就先浇!”

  刘翠兰根本不怵他。

  她上前一步,铁锹在泥地里磕得震天响。

  “你少放屁!”

  “昨儿晚上大队排的号,今天上午明明轮到我家!”

  “油钱,我一分没少交到会计手里!”

  “你算哪门子带把的爷们?半道截水,你长了几个心眼子全用来算计我这孤儿寡母了?”

  刘翠兰嘴皮子利索得很,一顿输出连气都不喘。

  “我告诉你王大虎!”

  “排队是规矩,规矩就是规矩!”

  “你赶紧把泥巴给我挑开,要不然,我手里的铁锹可不认人!”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一阵窃窃私语。

  “这王大虎确实不地道,明摆着欺负刘家没人。”

  “可不是嘛,翠兰这丫头也够厉害的,换别人早软了。”

  王大虎听见周围的议论,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他在村里横行这么多年,哪被一个黄毛丫头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可今天这要是认了怂,以后还在刘家堡怎么混?

  “臭娘们,你别给脸不要脸!”

  王大虎恼羞成怒,满嘴喷着唾沫星子。

  “要我说,你家那两亩破地,浇了也是白搭!你忙活这些,不就是为了那个死读书的弟弟。”

  “我看啊,他肯定考不上!”

  “就你们家这穷酸样,还指望几根苞谷棒子翻身?我呸!”

  这句话直接戳了刘翠兰的肺管子。

  刘光明可是她的心头肉,为了供这个弟弟,她连命都能豁出去。

  “我撕了你这张臭嘴!”

  刘翠兰眼睛都红了,双手攥紧铁锹把手,直接从田埂上跳进水渠里。

  她动作极快,根本不管脏水溅了一身,抡起铁锹就朝着堵在水口的泥巴坝子铲过去。

  “哗啦!”

  一铁锹下去,泥巴坝子被削掉一半,浑浊的水流瞬间倒灌进了刘家的地里。

  王大虎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找死!”

  王大虎急了眼。

  他觉得自己在全村人面前彻底栽了面子。

  平时那些被他欺负的村民,这会儿看他的眼神里都透着戏谑。

  这口气咽不下去!

  王大虎把手里的大锨往旁边一扔,直接从水渠边上的一堆柴火垛里,抽出一根粗木棍。

  这棍子,足足有小臂那么粗。

  “真当我是泥捏的!”

  王大虎光着膀子,举起木棍,踩着泥水就朝刘翠兰冲了过去。

  周围的村民发出几声惊呼。

  “大虎!你干什么!”

  “快拉住他!这棍子下去要出人命的!”

  可王大虎正在气头上,周围几个老汉根本拉不住他,被他一把掀开。

  刘翠兰正弯着腰清理剩下的泥坝,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那根粗壮的木棍带着风声,已经冲着她的肩膀狠狠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