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城,城南的一处大院。

  这里原本是宁德商会会长的宅子。

  会长在红军攻城之前就带着家眷跑去了福州,宅子便空了下来,正好被征用为临时指挥部。

  院子里,一队战士正进进出出地搬运着物品。

  脚步匆匆,忙而不乱。

  通讯处的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爬上屋顶,正在架设天线。

  周泽远跟着战士们的脚步走了进来。

  屋里已经有些模样了,墙上挂着一幅闽东北的军事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最近的战线和部队位置。

  他的警卫员小钟正踮着脚尖,把地图的边角按平,用图钉固定住。

  周泽远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的另一侧。

  那里挂着一本日历,最上面一页的日期还停留在九月三十日。

  “小钟,今天是九月三十号了吗?”

  小钟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日历,又想了想日期,摇了摇头:

  “军团长,应该不是。今天应该是十月一号了,这宅子的主人跑了,日历没人撕。”

  说着他走过去,伸手把那页已经过期的日历撕了下来,露出崭新的一页,上面印着三个黑色的数字:10月1日。

  周泽远看着那三个数字,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远。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小钟从来没有见过自家军团长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恍惚的、像是穿透了层层岁月看着极远处什么东西的神情。

  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军团长,您这是怎么了?”

  周泽远回过神来,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呵,没什么,我在思考咱们未来的方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叶飞大步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军团长!有情况!”

  “什么事情?不要急,慢点说。”

  叶飞喘了口气,稳了稳呼吸,说道:“侦察来报,第五十七师正在大举撤退。

  福安的赛岐港突然多了很多船只,而且还发现了军舰的身影。应该是准备通过海运,离开福安。”

  周泽远眉头微微一挑,走到地图前,扫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四十九师败得干脆利落,五十七师独木难支。这个撤退命令倒是下达得及时,应该是卫立煌的手笔。”

  叶飞往前走了半步:“军团长,那我们要不要追?”

  周泽远摇了摇头:“怎么追?咱们在周边一支主力都没有。现在赶过去都到明天了,人早跑完了。”

  “安排部队,准备北上,接手闽东北诸县。让地方部队小心着点,免得中了敌人的圈套。”

  “是!”叶飞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周泽远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沿着福安、宁德、霞浦、福鼎的海岸线一路向北,最后停在了福建与浙江交界的位置。

  57师这一撤,自宁德往北,一直到福鼎,到浙闽边界,就再也没有大股的国军抵抗力量了。

  闽北的最后一块游击区,就此也变成了苏区。

  第一次外线作战的目标,到了今日算是得以实现。

  当时就是想要将闽东北的游击区和小型根据地,全部连成一片。从三个方向包围福安和宁德的国军。

  可是到了实际执行的过程中,因为时间紧张、兵力有限,苏瑜选择了向浙南挺进。

  倒是将闽东北的福鼎、霞浦等地给放在了一边。

  如今的闽东苏区,算是真正的到了全盛阶段。

  三天后,丹阳指挥部及闽浙苏区政府等机构,相继被搬迁到了宁德南边的南祭山。

  这样一来,大量的武装护卫人员也进驻到了宁德周边。

  宁德这个交通枢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为了强化它的防御力量,值得苏区的领导层多冒点风险。

  也因此,众多的政府机构都设在了郊外的山区。

  就是为了便于在形势恶化之时,能够借助地形转移突围。

  中央这边给了两个军的编制。

  周泽远和苏瑜商量了一番,直接就按地方部队和野战部队进行划分。

  以张启明的一团为基干,扩编为一个师。

  抽调部分地方武装,再将一批转化来的国民党战俘补充进去,很快就达到了6000多的人数水平。

  一团有很多跟随周泽远东征西讨的老红军,要撑起一个师的军官架子,完全不是问题。

  至于装备,就更加不用操心了。

  李延年的打赏足够丰厚,就算再扩编一个师也没问题。

  这样野战部队就有了三个师的编制。

  苏区守卫部队也是如此,只将几支新组建的地方独立团,合编为一个师。

  不过这么操作一番之后,地方武装的规模迅速缩减,以至于连一个团级建制都没有了。

  叶飞还时常跟周泽远唏嘘感叹,当年十里八乡到处都是红带队的盛景。

  但话又说回来了,统领两万名半军事化的红带队,哪比得上统帅两万名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没错,在军长人选上,舍他其谁。

  周泽远也是犹豫过的。

  一位军事主官的任命,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有各方面的人际关系需要权衡。

  不说别的,闽东独立师是一个小山头,闽北独立师也是另一个小山头。

  虽说两个山头系出同源,离得也不远,相互之间合作无间。

  关系可以说是亲如兄弟。

  但明显的偏袒,会不会伤害另一方的感情?

  但最终,周泽远还是决定,在这关键的时刻专权一把!

  他说服了秋白同志,然后以军团部及闽浙苏区的名义,向军委提议,由叶飞同志担任军长兼政委。

  不为别的,历史已经给出了正确的答案。

  说实在的,这样的行为确实也引发了一些争议。

  不少人还是希望由黄立贵来担任军长,理由是他的资历更深,比叶飞早了三年参加革命。

  也有中立者,提出让叶飞和黄立贵搭班子,一人任军长,一人任政委。

  周泽远却很清楚,这两个人独当一面的时间太久,已经习惯了在军事指挥上“我说了算”。

  两个性格强势的人才碰在一起,要是思路一致,性格互补,那还好说,比如李宗仁、白崇禧这样的。

  要是思路不一致,性格互冲,那可真是要了老命。

  真要是没办法,他宁愿让黄立贵身兼两职,也绝不会让两人搭档。

  什么三人小组、五人小组,什么特派员、督导员……

  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少坎坷,他这双光着的脚再清楚不过了。

  自己都已经淋过了雨,当然要给手下准备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