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听到安岁岁问她,墨玉抬起头来。

  “岁岁,我想……去看看我爸。”

  安岁岁一愣。

  墨玉的父亲,墨家老爷子,在墨玉失踪那段时间,因为着急中风住院,至今还在疗养院。

  墨玉回来后一直忙着照顾圆圆,还没来得及去看他。

  “我陪你去。”安岁岁说。

  “圆圆呢?”

  “让妈帮忙照顾一天。”

  安岁岁说的是战墨辰的妻子,战晚晚的妈妈,一直都住在老宅。

  “正好,让圆圆多和奶奶相处。”

  墨玉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安岁岁开车带着墨玉,去了城郊的疗养院。

  那是一家很高端的私人疗养院,环境清幽,绿树成荫。

  墨老爷子住在独立的小楼里,有专门的护工照顾。

  推开房门时,墨玉的脚步顿住了。

  老人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正看着窗外。

  他的头发已经全都白了,现如今背影佝偻,就像一棵被风霜压弯的老树。

  “爸……”

  见此情形,墨玉的声音有些抖。

  老人慢慢转过头。

  他看见墨玉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慢慢变成了惊喜。

  “小玉……”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小玉回来了?”

  墨玉走过去,跪在轮椅前,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枯瘦冰凉,骨节分明。

  “爸,我回来了。”她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也有泪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喃喃着,另一只手抬起,想去摸女儿的脸,却因为中风后遗症,实在是抖得厉害。

  墨玉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爸,我没事了,岁岁也没事,圆圆也没事。”她说,“我们一家,都好好的。”

  老人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安岁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想让这对父女好好说说话。

  -

  回程的路上,墨玉一直沉默。

  安岁岁没有问,只是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

  快到老宅时,墨玉忽然开口道。

  “岁岁,我想把爸接回来住。”

  安岁岁想了想,直接道。

  “好。”

  “你不问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爸。”安岁岁说,“而且,疗养院条件再好,也不如家里。”

  墨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别哭。”安岁岁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哭了就不漂亮了。”

  墨玉笑了,笑着笑着,靠在他肩上。

  车子驶入老宅时,天已经快黑了。

  圆圆站在门口等他们,看见车来了,跑过来。

  “妈妈!爸爸!”

  安岁岁下车,一把抱起儿子。

  “想爸爸妈妈了?”

  “想了。”圆圆搂着他的脖子,“奶奶给我讲故事了,讲的是……小白兔和狼的故事。”

  “然后呢?”

  “然后小白兔被救了。”圆圆认真地说,“被猎人救了。”

  安岁岁笑了。

  是啊,小白兔被救了了,就像他们一样,也一样获救了。

  -

  深夜,叶昕的公寓。

  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剧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老周说的话。

  “用眼睛说。”

  怎么用眼睛说?

  他试了很多次,不过都不对。

  老周说,他眼里有东西,但被压住了,由于压得太深,现在就算再用力也出不来。

  “叶昕。”

  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头,看见战晚晚站在门口。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睡不着?”她走过来。

  “嗯。”

  战晚晚在他身边坐下,把牛奶递给他。

  “喝点,助眠的。”

  叶昕接过,喝了一口。

  “想什么呢?”

  “想怎么演戏。”叶昕苦笑,“我演了十几年戏,现在突然不会了。”

  战晚晚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轮廓依然俊朗,只是多了些沧桑。

  “哥,”她轻声说,“你知道你最打动人的角色是哪个吗?”

  “哪个?”

  “不是那些主角,不是那些大英雄。”战晚晚说,“是你演的一个配角,演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

  “就一场戏,三分钟,没有台词,只有眼神,但是那场戏我竟然看哭了。”

  叶昕愣住了。

  那部戏是五年前拍的,他几乎忘了。

  “你知道吗,”战晚晚继续说,“那时候我觉得,我哥真厉害,不用说话,就能让人哭。”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

  “现在你也不需要说话,你只要做回你自己,就够了。”

  叶昕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觉得他的妹妹突然长大了。

  然后,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难过,是被触动了。

  “晚晚。”

  “嗯?”

  “谢谢你。”

  战晚晚笑了,靠在他肩上。

  “不谢,反正你是我哥。”

  月光下,两个人并肩坐着,像小时候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都长大了。

  -

  一周后,游乐园。

  圆圆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般。

  墨玉在旁边扶着,安岁岁拿着手机录像。

  “爸爸!妈妈!看我!”

  圆圆挥了挥手。

  “看到了看到了!”墨玉笑着喊。

  安岁岁录着录着,忽然发现镜头里多了一个人。

  叶昕正站在不远处,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还是一眼能认出来。

  “叶昕?”安岁岁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路过。”叶昕说,但眼睛看着旋转木马上的圆圆,“顺便看看。”

  “路过游乐园?”

  “嗯。”

  安岁岁笑了。

  “行,路过。”

  叶昕没理他,只是看着圆圆。

  圆圆也看见了他,挥手喊。

  “叶昕叔叔!”

  叶昕愣了一下,然后抬手,也挥了挥。

  “他记得我。”

  他轻声说。

  “他一直记得你。”安岁岁说,“手术前还说,好了之后要和叶昕叔叔一起去游乐园。”

  叶昕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阳光很好,笑声很好,一切都很好的时候,他忽然有点想哭。

  “岁岁。”

  “嗯?”

  “谢谢你。”

  安岁岁看着他,忽而疑惑。

  “谢什么?”

  “谢你替我扛了那么多。”叶昕说,“谢你没有放弃我。谢你还认我这个兄弟。”

  安岁岁沉默了几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兄弟之间,不说谢。”

  叶昕点头。

  远处,墨玉推着圆圆往这边走来,圆圆手里还拿着一个冰淇淋,吃得满脸都是。

  “叶昕叔叔,给你吃!”

  说着,小圆圆努着肉嘟嘟的脸,把冰淇淋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