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不是因为路窄,而是因为起雾了。

  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把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

  能见度不到十米,安岁岁走在最前面,脚下那些被雨水泡得松软的石头和隐藏在落叶下的坑洞,每一步都像在赌。

  墨玉跟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背包上,一直不敢松开。

  战墨辰断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头老狼在雪地里探路。

  “停一下。”

  战墨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被雾气裹着,传不远。

  安岁岁停下来,回头看他。

  战墨辰蹲在地上,用手指捻了捻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表情忽然变了。

  “有人来过。”他说,“不久。至少三个人,带了重东西。”

  安岁岁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蹲下来看,泥土表面确实有被踩踏过的痕迹,痕迹边缘的土还没干透,说明人过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而且脚印很深,不是空手走的人能踩出来的。

  “比我们快。”战墨辰站起来,看了看四周,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

  安岁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另一条岔路,更窄,更陡,通往山的另一面。

  “他们去找那个人了?”

  墨玉问。

  战墨辰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安岁岁和墨玉赶紧跟上,三个人在雾里走得又快又急,脚底下的石头被踩得哗哗响。

  走了大约半小时,雾渐渐薄了一些。

  安岁岁隐约看见前面有什么东西,那不是树,不是石头,是人的轮廓。

  三个人。

  躺在地上。

  安岁岁跑过去,蹲下来看。

  是三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冲锋衣,旁边散落着一些工具和背包。

  其中一个还有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另一个脸上有血,已经凝固了,第三个一动不动,安岁岁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凉的。

  “还活着。”

  他指着那个还有呼吸的。

  战墨辰蹲下来,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四周的痕迹——

  散落的石块,被压断的树枝,还有地上那道深深的擦痕。

  “摔下来的。”他说,“从上面那条路。”

  安岁岁抬头看,雾里隐约能看见上方有一条更陡的小路,紧贴着崖壁。

  那种路,白天走都危险,何况是大雾天。

  “他们去找那个人的。”战墨辰说,“没找到,自己先出事了。”

  安岁岁看着那个还有一口气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

  可是没有信号。

  “得救他。”

  墨玉说。

  安岁岁看着她,又看看战墨辰。

  战墨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安岁岁把背包卸下来,和墨玉一起把那个人翻过来,让他平躺。

  只见他脸上有伤,但最严重的是腿。

  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骨头也已经断了。

  墨玉从包里拿出急救包,动作很利落。

  她之前在岛上被囚禁的时候,跟一个军医学过简单的包扎,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用上了。

  安岁岁帮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着把断腿固定住,又处理了脸上的伤口。

  战墨辰站在旁边,没帮忙,也没催。

  他只是看着雾里那条通往山上的路,耳朵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弄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人的呼吸稳了一些。

  安岁岁把冲锋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墨玉,又看了一眼战墨辰。

  “不能扔下他。”

  墨玉说。

  安岁岁知道。

  但带着一个重伤的人,他们走不快,而且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

  “我先上去。”

  战墨辰忽然开口。

  安岁岁愣了一下。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上去看看。”

  战墨辰已经在检查自己的装备了。

  那把老式军刀别在腰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型的手电筒和一卷绳索,别在腰带上,动作干净利落,像做了无数遍。

  “爸——”

  “别废话。”

  战墨辰打断他,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走惯了山路,比你们快,找到了人就下来,找不到也下来,一个小时。”

  他没等安岁岁回答,已经转身往那条陡路上走了。

  那背影在雾里很快就模糊了,像一个渐渐融化的影子,最后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

  安岁岁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墨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会没事的。”

  她说。

  安岁岁点头,但手在抖。

  -

  时间过得很慢。

  安岁岁坐在那个昏迷的人旁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墨玉在旁边守着,偶尔给他递水,偶尔问一句要不要吃点东西,他都摇头。

  三十分钟,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雾里没有动静。

  五十五分钟的时候,安岁岁站起来,把背包背上。

  “我去找他。”

  他说。

  墨玉拉住他,“他说了一个小时。”

  “已经五十五分钟了。”

  “还有五分钟。”

  安岁岁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再等等。”

  她说。

  他站住了。

  第五十八分钟的时候,雾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安岁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战墨辰。

  他衣服上沾了不少泥,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来的红印,但眼神很亮,和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找到了。”他说,“人在,但得快点,他也在等人。”

  安岁岁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快,以至于腿都有点软。

  “等他吗?”

  墨玉问。

  战墨辰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

  “不等了,把坐标给他的人发过去,让他们自己来接。”

  安岁岁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父亲说的“他们”是谁。

  是军方的人,是那些能处理这种事的人。

  战墨辰已经在打电话了。

  信号断断续续的,但他声音很稳,报了几个坐标,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就挂了。

  “走吧。”他说,“上面那个人,等不了太久。”

  安岁岁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昏迷的人。

  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腿上的伤还是很重。

  安岁岁把冲锋衣重新盖在他身上,又把一瓶水放在他手边。

  “会有人来接你。”他轻声说。

  那人没有反应,但安岁岁觉得他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