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走到画室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把地面上的积水照得发亮。

  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那扇窗户,这里的灯亮着,只是窗帘没拉,窗前还站着一个人。

  她的心跳随之快了一拍。

  她紧着上楼去,走到门口,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沈牧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眼镜下面的青黑比上次更深了,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抹上去的。

  “你来了。”

  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

  晚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你说让我走,我就走了。”

  “你说你会来找我,你没有。”

  她看着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牧,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沈牧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

  他说。

  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你总是不知道。”她说,“你是谁,不知道。”

  “你找什么,不知道。”

  “你让我走还是留,也不知道。”她顿了顿,“那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天?”

  听闻此言,沈牧的手指攥紧了。

  他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碎了的月光。

  “晚晚,”他说,“你回去吧。”

  晚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随之走了。

  门没有关,风从走廊灌进来,把桌上的画纸吹得哗哗响。

  沈牧站在窗前,看着那扇开着的门,没有去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部旧手机。

  屏幕上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东西拿到了。”

  “你那边,可以收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画架前,把那幅还没画完的画从架子上取下来,翻过去,背面朝外。

  画布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他看了一眼,记住了,然后把纸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画被他靠在墙边,画面朝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但他知道,他快要站不住了。

  晚晚从画室回来的那天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吃晚饭。

  战奶奶在楼下喊了三遍,她应了,但没下去。

  圆圆端着饭碗跑上来敲门,敲了半天,她在门里面说了一句姑姑不饿,你先吃,圆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端着碗走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往下退,越来越远,像一颗石子滚进深井里,好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墨玉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过去敲门,也没有问。

  她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纸边硌着掌心,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叶子卡在枝丫间,风一吹就颤,但就是不落。

  安岁岁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他偶尔“嗯”一声,偶尔“好”一声,声音短促而有力,像在往墙上钉钉子。

  晚晚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牧发来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晚晚,你到家了吗?”

  “晚晚,对不起。”

  “晚晚,你接电话。”

  她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说“你总是不知道”的时候,其实是在说她自己。

  她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等,不知道自己等的是那个人还是那个答案,不知道那个答案如果真的来了,她接不接得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黑暗里,沈牧的脸浮上来,不是站在窗边的那张,是站在画架前的那张,阳光落在他肩上,他转头看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画室。

  不是因为他发了那些消息,是因为她还有话没说完。

  她把这句话咽了一天一夜,咽到胃里,咽到喉咙里,咽到舌尖上,最后还是没咽下去。

  它自己跑出来了,像一颗捂不住的种子,就这样顶破土皮,见了光。

  她推开门的时候,沈牧正站在画架前,背对着她。

  画架上是一幅新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是漫天的雪。

  和美术馆三楼那幅几乎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窗前站着的那个人,脸转过来了一半。

  不是全貌,是侧脸,模糊且看不清五官的侧脸,但晚晚知道那是谁。

  是她自己。

  “沈牧。”

  她叫他。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下面那片青黑比昨天又深了一些,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抹上去的,抹了一层又一层,抹到看不见底下的皮肤。

  “你来了。”

  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

  晚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沈牧,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着她,等着。

  “我们……”

  她开口,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们分手吧。”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站在亮的那一半里,晚晚站在暗的那一半里,中间那道分界线像一条河,不宽但跨不过去。

  “为什么?”

  他问。

  晚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为什么?

  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理由,是因为理由太多了,多到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那副圆框眼镜,那双她从来都看不透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躺都歇不过来的累。

  “因为我不想等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等你说真话,等你做选择,我实在是等不动了。”